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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 • 阊门烟水
最后更新: 2026年4月7日 下午7:21    总字数: 9583

《山河剑》

第五章 阊门烟水

白衣夜笑

“在下白玉川。”

这五个字一出口,堂中灯影都像微微一晃。

方英杰先是一怔,随即下意识把眼前这白衣少年又看了一遍。白袍、银带、眉清目秀,立在灯下,确有几分北地世家公子的清贵气。只是那份“贵气”里,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灵秀,像是有意学来的三分冷,又被本身的明快活气冲淡了七分。他年纪到底还轻,那股子灵动神气压过了冷意,倒不像书里说的那种真正叫人不敢逼视的名门公子。

郗倩也怔了一下。

飞雪山庄白家的名头,她在华山上听过不止一回。白连城世袭长白侯,北地侯门兼武林豪门,门中寒系绝学独步一方。至于白玉川,虽说如今还只是后辈里最惹人注目的几个少年之一,名声远不及其父白连城,可“长白白家小侯爷”这几个字,也绝不是谁都敢随口挂在嘴边的。

唯独风飞云听了,只把嘴角轻轻一挑。

旁人或许会被那一记飞雪神弹与这一身白衣镇住,他却看得比谁都快。方才对方不过自称一句“白公子”,如今暗处寒芒一动,四下人心都虚了,这位白衣少年立时便顺水推舟,把“白玉川”三个字也一并借了过来。

胆子不小。

脸皮也不薄。

偏偏还不惹人厌。

那白衣少年见三人神色各异,自己倒像是越发镇定了几分。他把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敲,笑意盈盈,眉梢眼角都比方才更亮了些。

“几位方才仗义出言,小弟记下了。”他说,“若不是你们,那几个苍蝇一时半刻,只怕还围着人嗡嗡个没完。”

风飞云抱着手,懒洋洋倚在一张方桌边上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:“白公子客气。只是方才这三个字还像压不住场,如今倒忽然压得住了。”

白衣少年闻言,也不动怒,只低头理了理自己袖口,像是拂去了一点根本不存在的灰,方才抬头笑道:“有些场子,原也不全靠自己一张嘴撑着。有人肯在旁边替你说一句话、出一只手,便比什么都管用。如今看来,我运气还算不坏。”

风飞云心里越发有数。

这话说得轻巧,意思却明白得很:方才暗处那一弹,他自己也是知道的。

郗倩站在一旁,本还嫌他借名唬人有些轻佻,此刻听他话里转圜自如,反有几分圆滑机灵,心中那点厌色倒散了些,只仍皱眉道:“你既知道自己招眼,怎么还独自跑到这种地方来与人争口舌?”

白衣少年听她这般问,先是一怔,随即唇边笑意更深了一层。

“我若不站出来,”他道,“又怎么知道这江南地界上,原来也有人只看衣服颜色,不看人有几分斤两?”

郗倩听他话中带刺,眉尖一挑,正要还口,风飞云已抢先笑道:“你若真有斤两,方才便不必等那一弹了。”

这话说得极不留情。

那白衣少年却只把折扇一展,轻轻摇了两下,竟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
“你这人倒像只山里窜出来的猴子。”他说,“明明帮了人,还偏要顺手再挠人两下。”

风飞云一乐:“巧了,方才也有人这么骂我。”

方英杰忙接口道:“我师姐骂的。”

郗倩脸上一红,立时瞪他:“谁叫你多嘴了!”

风飞云哈哈大笑,笑得肩头微颤:“无妨。你们都记着,我外号原本便叫疯猴儿。叫惯了,也不算骂。”

白衣少年听得一愣,随即也笑出声来。先前堂中那点冷下来的气,竟被这一来一往三句话说得又活了几分。

他笑过之后,方又朝风飞云一拱手:“风兄,方才的情,我记下了。”

风飞云摆了摆手:“情倒不必记。只是你既敢借这名字,往后若真有人冲着‘白玉川’三个字来找你麻烦,可别牵累到我们几个小人物。”

那白衣少年闻言,眼珠一转,竟像被这话逗乐了,反抬了抬下巴,神色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顽意。

“真有人再来,”他笑道,“那便让他们来找我便是。”

说到这里,他目光极轻极快地朝窗外夜色里一扫,像是有意无意一般,唇边那点笑意也更深了些。

“左右,”他说,“我也不是无人照应。”

这句话落下,风飞云心里最后那点疑意,也随之坐实了。

这位“白公子”,绝不是一个人跑出来闹腾的。

窗外夜色沉沉,堂中灯火被河风吹得微微跳动。风飞云向外看了一眼,见临街窗纸上仍映着几道人影,忽长忽短,有人坐着不动,有人倚门像在看热闹,也有人低头吃酒,似与此事全不相干。

可他心里明白,那些人里头,十有八九便藏着替这白衣少年收风压场的眼睛。

他当即也懒得再多言,只把身子一挺,朝方英杰后颈一勾,把人往自己这边一带。

“行了。”他懒洋洋道,“白公子既有人暗中看着,我们这几个闲人便不多陪了。”

那白衣少年却像忽然想起什么,忙叫了一声:“等等。”

三人回头。

他立在灯下,眼睛微弯,笑得极俏:“明日若再见,我请你们吃酒。”

风飞云嘿了一声:“你敢请,我们未必敢喝。”

“那便不喝酒。”白衣少年从善如流,折扇一摇,笑吟吟道,“吃糖藕、糟鱼、酥鲫、桂花糖蒸栗子,总行了吧?”

方英杰听得眼睛一亮,脚下都慢了半步,风飞云却已顺手把他往门外一推:“少听他胡哄。你这病秧子一听见吃的,魂都快留在这儿了。”

方英杰脸上一热,小声道:“我、我也没——”

“没什么?”风飞云头也不回,“没想吃,还是没想再回来?”

郗倩忍着笑,轻哼一声:“你再逗他,他待会儿真要馋得睡不着。”

风飞云一扬眉:“睡不着更好。省得半夜被人搬走了,还当自己在做梦。”

三人沿着窄廊往后院去。河风贴着窗缝灌进来,卷着潮水、灯油、热菜与湿木头混杂的气味,吹得人衣角都微微发凉。

郗倩走出几步,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道:“你信他真是白玉川?”

风飞云双手枕在脑后,慢悠悠往前晃:“不信。”

“那你还由着他这样说?”

“他敢说,自有他敢说的道理。”风飞云道,“今夜那一弹是真的,外头暗里罩着他的那几双眼也是真的。至于这位‘白公子’,多半一开始只敢借半句‘白’,后来见暗处真有人替他压了场,这才连‘白玉川’三个字也一并借了。既如此,他姓白也好,姓别的也罢,总不是眼下该由我们去戳破的人。”

郗倩心中一动,正要再问,风飞云却忽然偏过头来,冲她一笑,笑得又坏又野。

“小道姑,”他说,“你问得这般细,莫不是当真惦记上白玉川了?”

郗倩一怔,脸上立时红了,嗔道: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

风飞云哈哈一笑,也不闪躲,脚下却已更快了几分。

方英杰跟在后头,只觉这一夜的事越发绕得人头晕。白公子、白玉川、飞雪神弹、窗外那些影子……全像灯下浮尘一般,刚看见一点,便又散了。他说不清心里是慌还是热,只在跨进后院门时,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。

河边灯火粼粼,夜色极深。大堂临街那面窗纸上映着几道人影,忽长忽短,谁也看不清谁的真面目。

运河晓发

昨夜三人借着总号里外人多手杂,混进了四海总号偏院接散客的小跨院。真正体面的寿客,自有上房、正厅与专船接送;他们三个这样的小人物,反倒落在最不显眼的地方,倒也方便藏身。

次日天未亮,渡口便已闹了起来。

鸡声尚未断尽,河面上已浮起一层薄雾。码头木栈被一夜潮气浸得微湿,脚夫来往奔走,担绳压肩,踩得木板咚咚乱响。各色船只一夜泊定,此时或解缆、或装货、或迎客,橹声、水声、人声混在一处,远远近近俱是一片活气。

北边来的寿客,带礼盒的、带随从的、带家眷的,都依名帖、远近、身份次第分船。

郑冲与轩辕熙坐的,自然是最体面的一拨客船。

那是一艘两层大舫,舱窗新漆,船头悬着红灯,栏杆上还缠着未曾褪尽的彩缎。上船的多是名门弟子、账房执事、随行护从,说话都压着三分分寸,举止也都像是怕失了体面。

方英杰躲在一堆担筐后头,探着脑袋往前瞧,低低道:“他们上船了。”

风飞云蹲在另一头,嘴里叼着半根草梗,眼皮都不抬:“上船便上船,难不成还等着你去河边挥手送行?把嘴合上些,别一副头一回见大船的样子。你这样的小道童,隔着两丈都有人瞧得出是偷跑下山的。”

方英杰忙把嘴抿紧,耳根却微微发热。

郗倩低声道: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
风飞云朝外侧栈桥一努嘴:“瞧见没有?大船后头那两条矮一些的分客船,是给脚夫、散客、临时搭路的人坐的。前头风光给人看,后头热闹给人挤。真要混,往往不是往最显眼的地方钻,而是往最乱的地方钻。”

说罢,他便起身往外走。依旧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,偏偏脚下快得很。三人贴着几担寿面、酒坛、红漆礼箱一路穿行,左闪右避,几乎是跟在一队搬礼的小厮背后,钻到了外侧栈桥下头。

这一回,风飞云却没急着上船,反先拉着二人蹲到一堆空木桶后头,低声道:“记着,码头上人多眼也多。真要藏,不是找最黑的地方,而是找最没人会多看第二眼的地方。你们两个这样两张脸,一看就是山上刚下来的。若傻站在空地里,隔着三丈都有人能看出你们不对劲。”

郗倩白了他一眼:“那你还带着我们到处跑。”

风飞云咧嘴一笑:“不跑,你们哪知道自己有多显眼?尤其是你,小道姑,方才站在栈桥边看灯船那一会儿,活像等人来把你写进画里。阊门口这种地方,你这样的小姑娘,真放丢了,半个时辰都找不回来。”

郗倩脸上一热,低声啐道:“你才会丢。”

风飞云笑而不答,只把手一抬,压了压。

说话间,前头一个挑着鲜鱼的脚夫急匆匆跑过,河水从担子里洒出来,溅了方英杰一脸。方英杰“哎哟”一声,下意识往后一缩。风飞云顺手就在他脑门上推了一把,压着声音笑骂:“瞧你那点出息。鱼都没你慌。”

方英杰脸上微红,却也不敢吭声,只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些。

便在这时,只听前头有人低声道:“那位白公子呢?昨夜不是还住在河边客栈里么?”

另一人答道:“白公子?嘿,那位小爷可难伺候。天还没亮便要人备船,眼下多半已从东边小埠头先走了。”

风飞云耳朵一动,朝东侧望去。

果见雾气之中另有一条窄长快船,船身不如大舫气派,却胜在轻捷。船头立着个白衣人影,远远瞧去,正是昨夜那位“白公子”。

只不过这一次,他身边可不止一个小厮。

快船舷边、埠头木桩旁、临水茶摊底下,都零零散散立着几个人:有短打汉子,有挑担卖饼的,也有裹着破袄蹲着抽旱烟的。看着像是毫不相干,眼神却都若有若无地罩在那白衣人身上。

郗倩低声道:“果然一直有人护着他。”

风飞云漫不经心地“嗯”了一声:“昨夜若不是我多看了两眼,你们两个小道爷小道姑,多半还当他真是个一个人出来闯的白公子。”

方英杰忍不住问:“那他到底是谁?”

风飞云偏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一扬:“病秧子,路上第一样本事,便是别管不该你管的人。你若真想知道,不如先长双眼,再长个脑子。”

方英杰被堵得无话,只得鼓了鼓腮帮子,不再吭声。

不多时,外侧那条分客船开始放人上去。

风飞云先把郗倩塞到一堆礼担后头,又推了方英杰一把,自己最后才翻身跃上船尾。三人一落稳,便各自缩在几只麻袋、木匣与酒坛子中间,果然谁也没多看第二眼。

船一离栈,晨风便裹着潮气扑面而来。

木船顺着大河支汊慢慢滑出,再转入更宽的水道。两岸白墙黑瓦渐渐多了,小桥、柳岸、石埠、茶楼、米行、绸铺、香药铺一一铺展开去,远远望去,仿佛一轴被风一点点吹开的江南长卷。

这是方英杰第一次真正见着江南。

从前书里写“烟波”“柳色”“渔火”“画舫”,于他不过是字句;如今这些东西一齐扑到眼前,他反倒觉得不大像真。河埠边有妇人蹲着洗菜,裙角挽到膝上;小桥上有卖花女提篮而过,篮里插着带露的白玉兰与海棠;石阶边几个童子正拿竹竿拨水草,船滑过去时,他们抬起头便笑,笑声脆脆地被风一卷,飘得很远。

郗倩也看得出神,过了片刻才低声道:“果然和西边不一样。”

风飞云盘膝坐在一口旧木箱上,斜倚船舷,嘴里仍叼着草梗,懒洋洋道:“你这才见到哪儿。真到了阊门外,船挨船,人挤人,灯一亮,连水都是红的。那才叫热闹。”

“你来过?”方英杰问。

“来过。”

“跟谁?”

“跟我师父。”

“做什么?”

风飞云眼也不眨:“要饭、逃命、看热闹、替人传话、顺便打过两架。”

郗倩听得忍不住笑了:“你嘴里可有一句真话?”

风飞云道:“你们山上人最有趣。真话说了不信,假话说了又偏爱听。那我只好真一句、假一句,省得你们闷。”

说到这里,他忽朝船头一努嘴:“别光顾着看景。看那边。”

二人顺着他目光望去,只见前头大舫上几个寿客正凭栏闲谈。一个胖胖的中年商贾声音尤其洪亮,隔着水都隐约能听清。

“……秦帮主这回做寿,排场可不小,听说聚义洲上连外线船路都清了场。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旁边有人接道,“四海帮如今财大气粗,不讲排场反倒奇怪。”

另一个低笑道:“排场还在其次。我听说这回上门提亲的人,也不少。秦家那位小姐若真是个天仙,倒也罢了;若只是寻常美貌,这阵仗可就太过了。”

那胖商贾嘿然一笑:“娶的是人,结的是势。太湖秦刚一个女儿,背后压着半个水面,谁不想做这门亲?”

旁边一人又道:“我还听说,长白山那边也有意思。”

“飞雪山庄?”

“正是。”

“那倒有看头了。”

另有一人摇头笑道:“白家若真有诚意,听说那位小侯爷总该亲自来才是。只派几位庄上豪客出面,到底隔了一层。”

这些话随风飘过来,郗倩不由自主朝远处那条白影快船又望了一眼。

方英杰听得一知半解,忍不住低声问道:“四海帮真有这么厉害?怎么人人都像在抢一门天大的亲事?”

风飞云把嘴里的草梗一拨,懒洋洋道:“你当人家‘天下第一大帮’这几个字是白叫的?秦刚坐太湖,秦耀宗压得住帮里新旧两拨人,副帮主江大涛在外头又有个忠义过人的名声。你们这一路看见的渡口、船行、脚夫、挑夫,里头十个有一两个,背后都未必干净,谁知道是不是替四海帮看水路、看人路的。”

郗倩低声道:“可那些人说来说去,倒不像真是为了秦姑娘这个人。”

风飞云嘴角一扯:“姑娘生得美,自然算一样。可真叫人眼热的,哪只是一个秦馨?谁若把她娶回去,等于把秦刚这个岳丈、四海帮这门亲、水路上的船和码头,一并抱进门里。路上那些人嘴里说‘娇妻在抱,夫复何求’,其实图的哪只是娇妻。”

风飞云却像早料到一般,抱着手笑道:“瞧吧。人还没到聚义洲,婚事先在水上议开了。江湖上最热闹的,多半不是刀,是嘴。”

说着,他忽又伸手在方英杰怀里一塞,塞进一块还带着甜味的米糕。

“吃。”

方英杰一怔:“我还不饿——”

“你还不饿,是因为你还没真赶过路。”风飞云道,“路上最忌不饿不吃,真等你饿得眼发花时,店未必在,钱未必在,连你自己都未必站得稳。记着,行路的人,嘴可以逞,肚子别逞。”

方英杰只得接了,默默咬了一口。

风飞云看他一眼,又慢悠悠补了一句:“还有,看人别总先看脸。好看的人最会骗人,越好看的越会。”

郗倩闻言,斜眼看他:“这话你是说那位白公子,还是说你自己?”

风飞云一乐:“我又不好看,我只会嘴贱。”

三人说笑之间,船一路南下。到午后时分,水道更宽,来往行船也更密。偶有漕船贴水而过,船腹吃得极深,船头悬官旗,押船兵卒披甲佩刀,沿路民船见了,多半都先让开半道;也有运丝与运茶的商船,窗里坐着南边来的绸商与文士,拿折扇饮茶,把一路烟水都当成自家画卷。

江南的气,到了这里,才算真正扑到脸上。

阊门烟水

近暮时分,前头水势忽开,城影已在薄雾里若隐若现。

阊门外,到了。

苏州阊门,本就是江南最热闹的水陆汇集处之一。船还未靠稳,远远便见埠头层层、酒楼林立、货栈相接,河道上大船小船首尾相衔,岸上人流如织,挑担的、抬箱的、验货的、迎客的、卖糖藕与熟菱角的、唱小曲招揽生意的,声音衣色杂成一片,连风里都裹着丝缎、酒气、香药、木材与热汤混杂的味道。

临河的酒楼里已有说书先生拍醒木,说的是江湖旧事;桥边卖枇杷膏的老妪捧着铜勺,一边招呼,一边用地道吴音叫卖,软软的尾音拖在水风里,和关中、中州的口音完全不同。河埠边另有牙行的人替外来客觅船寻店、写帖带路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,旁边便是挑夫赤着膀子把一箱箱寿礼压上肩头。

方英杰立在船尾,几乎看呆了。

山外原来不是一条路,而是一整个活生生的世界。

最显眼的,却还是四海帮的总号。

那总号建在阊门外临河最阔的一段地势上,前临长埠,后接大街,黑底金字的大匾高高悬着,上书“四海总号”四字。匾不金不俗,气派却压人。门前两侧各插一排蓝边黑浪旗,旗下人来人往,却并不乱。迎客执事、账房、护卫、抬礼的小厮,各行其职,竟比不少名门大派山门前还更见规矩。

大舫与分客船一前一后靠岸。

郑冲与轩辕熙自然先由总号执事引入正门,华山礼箱也有人接了过去。郑冲一路与人应对自如,轩辕熙则蓝衫如旧,立在这一片繁华喧闹里,仍像个不沾烟火的山中人。总号门前人多,他也不曾东张西望,只随着郑冲一道入内。

风飞云远远瞥见,嘴角一撇,低低道:“你们那位熙哥哥,站在这种地方,倒还像是在华山听风。”

郗倩听见“熙哥哥”三字,心里微微一热,面上却只哼了一声:“总比你像样。”

风飞云一乐,也不与她争,只带着二人往偏门一带挪去。

偏门不如正门体面,却也有专人照看。风飞云趁一队脚夫正抬着几只大红漆礼箱过门,领着二人贴着箱担阴影一并溜了进去。总号里头比外头更深,前院是迎客、记账、议礼之处,后头则另分几重院落供来客暂歇。院与院之间以回廊、照壁、穿堂相连,虽是商号格局,却硬生生收拾出几分大宅门的森严来。

郗倩走了几步,忍不住低声道:“这四海总号,倒像个小朝廷。”

风飞云抱着手,哂道:“水上有水上的朝廷。一个帮会能把买卖做到这种地步,早不只是打打杀杀的事了。”

他话音未落,前头忽然起了一阵轻微骚动。

不是乱,而是人群自发分开了一条缝。

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人物自东边院门缓步而入,身后跟着数名执事与护卫。那人身形修长,一身雪色长袍,外头只披了件极轻的灰裘,衣着雅净,不见半分俗艳。面容清瘦,眉眼间带着一层淡淡的忧郁,偏偏脚下每一步都拿捏得极稳,叫人一望便知不是寻常读书人。

那人身后另跟着一位中年男子,比他略矮些,穿件墨青长衫,袖口却染着极淡的青绿墨痕,像是方才还提笔作画一般。此人眉目间带笑,神气比前者散漫得多,手里果然捻着一支细长画笔状兵器,走起路来衣带飘飘,像个误入江湖的丹青雅士。

总号中不少执事一见了那雪袍文士,竟都停手拱身,口称:

“上官先生。”

“上官先生到了。”

郗倩心中一震,低声道:“上官律?”

方英杰忙压低声音:“你认识?”

郗倩轻轻摇头:“不算认识,只是从前在山上听我爹和神藏太师伯提过。好像是飞雪山庄长白四豪里的头一个。”

那人身后另跟着一位中年男子,比他略矮些,穿件墨青长衫,袖口却染着极淡的青绿墨痕,像是方才还提笔作画一般。此人眉目间带笑,神气比前者散漫得多,手里果然捻着一支细长画笔状兵器,走起路来衣带飘飘,像个误入江湖的丹青雅士。

风飞云低声道:“诸葛会也来了。”

郗倩闻言,不由又是一惊。

她在华山上虽只听父辈偶尔提起过飞雪山庄长白四豪,却也知道那几位不是寻常人物。眼下琴豪上官律、画豪诸葛会一齐到此,便绝不是简单来喝一杯寿酒那样轻了。

方英杰听得一头雾水,忍不住扯了扯风飞云袖角:“四豪又是什么?”

风飞云抱着手,斜倚廊柱,低低道:“你们华山上成天背经下棋,连这个也不知道。飞雪山庄白家身边有四个最得力的人物,江湖上合称‘长白四豪’。一个抚琴,一个弈棋,一个使笔,一个作画,名字听着雅,手底下却没一个是省油的灯。”

他说着,朝前头那雪袍文士一扬下巴:“刚进去那个,是琴豪上官律,四豪之首,也是飞雪山庄大总管。白家内外大事,十件里倒有七八件要经他的手。你别看他像个教书先生,真要动起手来,未必比你们华山那些能打的差。”

又朝那墨青长衫男子一指:“另一个是画豪诸葛会。此人瞧着最有笑脸,也最像个风流雅士,可江湖上越是这等爱笑的,越不能小看。长白四豪里,他算最有人情味,也最会做人。”

方英杰听得越发起劲,忙问:“那还有两个呢?”

风飞云道:“一个是棋豪司马策,一个是书豪公孙法。一个最会算,一个最会压。四个人加一块儿,才撑得住飞雪山庄这些年在北边的场面。”

前头执事快步迎上,连神色都更恭谨了几分:“上官先生、诸葛先生,一路辛苦。帮主已传下话,二位到了,请先入后堂用茶。”

上官律微微颔首,声音温和而不失分寸:“有劳。”

诸葛会则像对四下热闹颇有兴致,一边走,一边四下扫了两眼,笑道:“总号今日好生热闹。看来秦帮主五十正寿,真把半个江南都招来了。”

前头执事陪笑道:“都是看帮主面子。”

上官律却淡淡接了一句:“也未必只是看秦帮主面子。”

这一句说得极轻,旁人未必听出弦外之音,风飞云眼波却微微一闪。

飞雪山庄这两位豪客,此来若只是贺寿,未免太重了些。多半还是冲着近日江南水面上议得最热闹的那桩婚事而来。

方英杰听得发愣,小声道:“可他们不是已经来了么?为什么方才船上那些人还说,白家若真有诚意,小侯爷该亲自来?”

风飞云看了他一眼,道:“这都不明白?替人送礼是一回事,替自己娶亲又是另一回事。飞雪山庄若真想把秦家小姐迎进门,来的就不该只是上官律、诸葛会这些长辈心腹,还该有白家那位小侯爷亲自露面。人不到,旁人便会觉得白家只是托大,或是压根没把这门亲看得太重。”

郗倩轻轻皱眉:“可飞雪山庄那位小侯爷若真在附近,却又迟迟不露面,岂不是更失礼?”

风飞云懒洋洋一笑:“所以这不是更有意思么?人明明在,却偏不出来。你说是拿乔,是不情愿,还是根本另有算盘?”

想到这里,他下意识朝总号西侧偏院望了一眼。

方才船上那位白衣“白公子”,这会儿却已不见踪影。想来不是早被什么人接进了后院,便是见了白家长辈,自己先躲了起来。

果然,片刻之后,只见西廊尽头有个青衣小厮急匆匆跑过,像是有什么话憋在喉咙口,几次欲言又止,最后只低着头快步钻进了内院。

风飞云瞧在眼里,眼底那点笑意便更深了几分。

他虽然没有说破,心里却越发笃定:昨夜那个自称“白玉川”的白衣少年,多半压根就不是什么白公子。

至于到底是白家什么人——

风飞云站在廊下,抬头朝总号二层最西侧那扇半掩的花窗望了一眼。窗后有人影一闪而过,极轻,极淡,快得像只是风拂帘角。

那身影比寻常少年略窄些,立在窗后时,抬手理鬓的动作也太过轻巧。风飞云看了片刻,心里忽然一动,像是把先前那些零零碎碎的违和处都串到了一处。

白衣、折扇、灵气太盛、借名借得这样顺手……

他唇边笑意一深,心道:原来如此。

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笑。

这一回,太湖这潭水,怕是真要热闹起来了。

他回头冲方英杰、郗倩一扬下巴:“行了。该看的也看了,该听的也听了。你们两个跟紧些,先找地方落脚。今夜总号里头,还要热闹。”

“热闹什么?”方英杰问。

风飞云眼里那点狡黠又浮了上来。

“热闹看热闹的人。”他说。

说罢,便领着二人沿偏廊往后院深处走去。只是他自己步子虽散,眼角余光却已不由自主地多罩了两处:一处是正堂方向,郑冲与轩辕熙进去的地方;另一处,则是西廊深处——那里头,多半正有人头疼昨夜那位胆大包天、敢把“白玉川”三个字随口借来压场的白衣少年。

至于白家那边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,秦刚看见人又会摆什么脸色——

风飞云走在灯影斑驳的长廊里,唇边笑意始终未散。

太湖寿帖既已发下,江南几路风波,怕也都要跟着到齐了。

而此时西廊尽头的小院里,门方一掩上,方才那位白衣“白公子”便先抬手把发冠一扯,乌亮长发一下散落半肩。青衣小厮急得直跺脚,压低了声道:“小姐!您还敢闹!”

那“白公子”却倚着门,笑得眉眼弯弯,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堂中白衣少年的做派,只轻轻哼了一声:

“谁叫他们先来惹我?”

说罢,她回身朝窗外水灯看了一眼,声音忽又低了些,像藏着一点自己也不肯明说的欢喜:

“再说了……他到底还是在附近的。”

烟水阊门暮色开,千樯压岸入江隈。

白衣夜笑真假乱,飞雪无声冷意来。

总号门深藏局势,长廊灯动起风雷。

少年误入繁华里,未识波心第几回。

(第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