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河剑》
第八章 彩头初开
水榭开彩
午后风暖,湖色微青。
聚义洲东边水榭外,柳丝拂水,花影浮波。原本只供年轻客人闲坐说笑的一段花堤,此时却被人群自然让出一片空地来。四海帮少主秦耀宗一言既出,原先散在各处的年轻子弟、世家公子、帮会少主、名门弟子,便都像被风吹拢了一般,一拨拨往这边聚来。
说是“添个彩头”,可谁都明白,这彩头若真开起来,看的便不只是招式高低,而是人。
看谁胆气足。
看谁站得住。
看谁能在秦刚五十正寿之前,先在聚义洲上压出一身名字。
秦耀宗见众人神色都已被带动,唇边笑意更盛,抬手朝场中一引,道:“说是彩头,终归也得有个规矩。今日只论年轻一辈,谁若有兴致,便下场试手。点到为止,不伤和气,也不许挟长辈名头压人。若谁能连胜三场,秦某便亲自陪他喝一杯,明日正寿时,再请家父多敬他一盏。”
这一番话落得更巧。
先前还只是“热闹”,这一回却把彩头、体面、场面,全都点出来了。能在秦刚五十寿辰前,由秦耀宗亲口说一句“值得敬酒”,于年轻一辈而言,分量已不算轻。
人群里顿时有几道目光亮了亮。
江慧儿本就忍不住,听到这里更是精神一振,抬脚便从栏边翻了下去,落地时还顺手把酒壶往后头一抛,叫胡笑生接了个正着。
“少废话!”她一挽袖子,叉腰站定,“丐帮江慧儿,先来占个头彩!哪个不服,下来!”
她这一站,站得毫无闺秀模样,反像个码头上抢路的少年。可偏偏那一身江湖野气最能点火。她话音才落,人群里便有个黑衣青年忍不住踏了出来。
那青年身形魁梧,肩宽背厚,虎口粗大,显是常年走镖磨出来的筋骨。
“龙威镖局石镇川,请江姑娘赐教。”
江慧儿上下瞧了他一眼,咧嘴一笑:“好,先拿你暖暖手!”
她足下一点,人已先扑了出去。
这一扑,半点没有姑娘家应有的轻巧,倒像山猫窜林,野得很,也快得很。石镇川原想先摆个开山架子,把她冲劲截住,谁知江慧儿根本不讲规矩,一上来便是肘、肩、膝并用,撞得他连退了两步。
场边顿时一片喝彩。
风飞云在树后看得直乐,低低道:“这丫头打架,像在码头上跟人抢扁担。”
方英杰看得眼睛发亮,忙问:“那她能赢么?”
风飞云抱着手,懒洋洋道:“石镇川架子摆得太足,下盘虽稳,转身却慢。碰上江慧儿这种不跟你讲理的,十成里先输三成。”
果然,才十余招,江慧儿已借着石镇川出手太正的空子,一肩撞进中门,紧跟着扫腿拌膝,把这龙威镖局的青年硬生生逼到了圈边。
石镇川脸上一热,想强提一口气反扑,却被江慧儿一记直肘顶得气息一滞,只得苦笑认输。
江慧儿哈哈大笑,转身冲众人一扬下巴:“还有谁?”
她这一声喊出,水榭边的热意便更高了一层。
第二个下场的,是洞庭帮韩逐浪。
此人身形精悍,步法轻灵,双手十指细长,显是水上近身擒拿一路的人物。他上来先不硬拼,只围着江慧儿滴溜溜打转,时而扣腕,时而拧肘,活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鱼。
江慧儿前一场打得痛快,这一回却顿觉处处别扭。她拳肘腿撞接连落空,脾气反倒更上来了。韩逐浪看准她性子急,一路贴身缠斗,只想磨她心火。
斗到二十招开外,江慧儿忽然不追了,站定喝道:“你躲个什么劲!”
韩逐浪一笑,正欲再欺身上来,江慧儿已猛地一肩撞出。这一下全无花假,像极了街头泼皮拼命。韩逐浪猝不及防,被她硬撞得胸口一闷。江慧儿顺手一翻,反扣他双腕,膝头跟着一压,竟连人带势一齐扑倒。
“服不服?”她膝头压在韩逐浪腰上,得意洋洋地问。
韩逐浪挣了两下,终究苦笑:“服。”
两战两胜,丐帮那边喝彩声大起,江慧儿自己也越发来劲,叉腰站在场中,简直像要把整个聚义洲上的年轻人物都骂下来陪她打一场。
胡笑生却已笑着摇头:“坏了,这丫头尾巴要翘上天了。”
果不其然,第三个下场的,便不是寻常帮会人物了。
武当俗家弟子顾青峰缓步而出。
这人面容清正,二十出头,背后负剑,手却空着。他衣角绣着淡云纹路,一举一动都比前头两位规矩得多。
“武当俗家,顾青峰。请江姑娘指教。”
江慧儿一听“武当”二字,先哼了一声:“好,就打你们这些会装模作样的!”
她扑上得极快,顾青峰却并不与她硬拼,只将武当绵云掌缓缓展开。你猛,他便轻轻一引;你快,他便退半步卸去。江慧儿前两场靠的是一股野劲,此刻撞上这团绵里藏针的云气,十成本事竟被牵走了三四成。
二十招后,江慧儿已觉烦闷。她越急,顾青峰越稳。待她一拳抢中路时,顾青峰双掌一分一合,竟借着武当“缠丝云手”把她手臂轻轻带偏,跟着指尖一翻,点在她肘弯麻筋上。
江慧儿整条手臂一麻,登时跳开,瞪圆了眼。
顾青峰仍抱拳道:“承让。”
江慧儿咬牙瞪了他半晌,到底哼了一声:“你这家伙,比泥鳅还滑!”
说罢退下场去,脸上却仍带着几分不服。
风飞云在树后笑道:“野路子打野路子好使,打这种一身正经绵劲的,便要吃亏。”
场子渐高
顾青峰赢了江慧儿,场中气氛便又不一样了。
镇远镖局少镖头雷震南立时下场。
雷震南比石镇川精明,练的是“断风肘”与“镇远三叠步”,抢的是中线,打的是节奏。他一上来便连抢三步,肘拳交错,想把顾青峰那股绵劲生生打断。
顾青峰却依旧不急。绵云掌配合武当步法,一沾即走,一缠即化,把雷震南那股连环猛劲一点一点卸了下去。三十招后,雷震南气息微浮,步子已不如先前紧密。顾青峰忽然欺进一步,双掌似慢实快,先拂开他肘锋,再顺势一送。
雷震南胸口一窒,倒退三步,已然输了。
“武当俗家,也还真有点名堂。”场边有人低低道。
顾青峰连胜两场,武当那边脸上都添了光彩。只是这光彩还未停稳,崆峒那边已有人冷冷一哂。
那人正是邵放。
他身形微瘦,眼神锋利,腰间悬剑,站在人群里原本极静,这一声轻哂却把周围目光都引了过去。
顾青峰望向他:“邵兄似有高见?”
邵放慢慢走出,神色不动:“高见不敢当,只想看看武当绵掌,到底能绵到几时。”
这话已带了三分锋芒。
顾青峰眉头微皱,终究还是抱拳:“请。”
邵放剑出如风。
他练的是崆峒追风剑,一起手便是十三剑连环,快、狠、紧,像山口大风扑面。顾青峰前两场之所以能稳,是因对手或刚或野,他都能以绵劲引开。可邵放这一路快剑,偏偏讲究一个“先声夺势”,剑未至,锋芒已先逼人。
顾青峰连退三步,勉强以云手卸开前数剑,待到第九剑时,邵放脚下忽然一错,剑锋自斜里卷起,正是崆峒飞砂走石中的变招。顾青峰只觉眼前寒芒一闪,袖口已被划开半寸。
再下一瞬,剑锋已停在胸前三寸。
顾青峰默然片刻,抱拳认输。
武当那边顿时一静。
邵放并不如何得意,只淡淡道:“还有谁?”
七星堂少堂主应北辰下场。
他练的是七星步与摇光手,人轻手快,走的是诡巧一路。奈何邵放剑势实在太疾,应北辰步法再灵,也被逼得满场打转。二十余招后,邵放一剑横压,已把他逼得连连后退,只得认输。
三河帮少帮主沙通河随后下场。
此人双臂粗壮,拳法走的是硬门子,招招都像抡石板砸人。可邵放偏偏最不怕这种直来直去的路数。你拳重,他剑更快;你步沉,他剑便直切你未收之处。只十几招,沙通河已被逼得手忙脚乱,最后叫邵放剑背一拍腕骨,险些连兵刃都脱了手,只得苦笑退下。
崆峒三连胜。
至此,场边年轻一辈里真正有分量的人,终于都不再只是看热闹了。
“邵放好快的剑。”
“前头那几个,竟都撑不住他。”
“这场子是越抬越高了。”
秦耀宗看得兴起,眼底光芒越发亮。到这一步,帮会少主、镖局子弟、武当俗家,便都成了垫场,真正要压阵的名门后辈,该上来了。
昆仑那边,果然有人缓步而出。
来人高瘦修长,肤色略黑,眉骨微高,腰悬长剑,站在人前如一杆立在关山风口的旗。
“昆仑,祁连舟。”
他报了姓名,只朝邵放略一拱手,便再不多言。
邵放眼神微凝,也第一次收起了那点轻慢。
这一场一开始,水榭边便静了不少。
祁连舟练的是昆仑大漠长风剑,剑路阔、势长、气沉,与邵放的快狠正好相反。邵放前几场靠的是一个快字,这一回却像一头撞上了山风。剑快虽快,始终压不死祁连舟那一口绵长沉稳的气。
二十招、三十招、四十招。
邵放越打越快,祁连舟却越打越稳。到第四十招时,祁连舟剑势忽然长卷,正是昆仑“玉关长风”。邵放横剑去挡,只觉掌心一震,虎口都麻了一麻。还未及再变,祁连舟脚下一错,人已绕到他侧翼,长剑并不真刺,只是剑背轻轻一点,敲在他腕上。
邵放脸色一变,长剑险些脱手。
祁连舟收剑抱拳:“承让。”
这一胜,分量便重了。
因为祁连舟不只是赢了邵放,更像是赢下了前头一整轮压出来的气势。
秦耀宗站在栏前,抬眼往四下年轻一辈一扫,缓缓道:“昆仑祁兄已到这里,不知接下来,哪一家还肯下场?”
这一问,众人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真正有分量的几个人身上落去。
飞雪山庄那边,上官律茶盏不动,诸葛会笑意不改。
华山这边,郑冲站在稍远处,眉头微皱。
再往后一点,轩辕熙站在廊下,淡蓝轻衫映着湖光,神色平静得几乎像在听风。他腰间那柄黑剑乾曜剑静静垂着,剑鞘古意深沉,半点不露锋芒,却自有一种沉黑凝重之气。
郗倩远远望着,只觉心口轻轻一提。
她知道,差不多该到熙哥哥下场的时候了。
果然,祁连舟立在场中,目光不偏不倚地朝华山那边落去。
“华山轩辕公子,”他缓缓道,“久闻其名。可愿下场一试?”
这一句问得不轻不重,却把整片水榭的气都提了起来。
华山清锋
郑冲眉头微微一动,本想先说句什么,可话到唇边,到底还是没出口。
因为到了这一步,华山若还不应,便不像华山了。
轩辕熙抬起眼来,先朝郑冲望了一眼。郑冲与他目光一接,便知他心意已定,只得轻轻点了点头。
轩辕熙这才慢慢走下廊阶,步子不快不慢,像山里人走石径,也像道家弟子下殿阶。可他一入场,水榭边那些原本还带着三分热闹的气息,竟不知不觉地静了下来。
并不是因为他如何锋芒毕露。
恰恰相反,正因他身上那股沉静太稳,才叫人越看越不敢轻慢。
秦馨站在廊下,望见他下场时,也不由自主多看了两眼。
昨夜她只听过这个名字,今日却是第一次真正细看这个人。只觉他既不像那些故作张扬的少年豪客,也不像她表哥那般清冷逼人,反倒是一种很少见的安静。可越安静,越叫人看不透底。
祁连舟抱拳:“请。”
轩辕熙还礼:“请。”
祁连舟长剑一出,便是昆仑堂皇一路。
剑光平起,气势先压。
轩辕熙却并不拔剑。
他右掌一翻,已是华山五峰掌起手。
这一掌看似平平,却自有峰峦起落之意。掌势沉下时,仿佛云台峰压顶;待祁连舟剑锋略偏,掌路又忽转清灵,带出一股回旋绵长之意,正似莲花峰云中转折。两掌一接一换,竟把昆仑那股长风剑势生生缠住了半寸。
祁连舟心头一震,长剑立时再变,剑锋自下挑起,直切轩辕熙肘下空门。
轩辕熙脚下一错,已展开华山身法中的“步云阶”,人影微飘,竟将这一剑让开半尺。下一瞬,他左掌一引,右拳却自肋下骤然穿出。
烈罡拳!
拳风未到,阳刚之气已扑面而来。祁连舟横剑去挡,只听“砰”的一声,剑身微震,他整条手臂都不由得麻了一麻。
水榭边立时起了一片低低吸气之声。
“以空手接昆仑剑,还能反压?”
“华山这位,果然不简单。”
祁连舟一口气沉住,长剑再起,连出五剑,剑剑不离中路。轩辕熙却依旧不抢不乱,五峰掌中的朝阳峰、玉女峰两路掌意先后展开,一正一巧,把这五剑尽数截下。待祁连舟剑势最盛时,轩辕熙掌路忽柔,竟又化作柔云绵掌,轻轻一搭,把他剑锋引得偏了半线。
只这半线,已够了。
轩辕熙跟着一记落雁峰掌路疾出,三掌连环,逼得祁连舟不得不连退七步。待他才刚稳住身形,轩辕熙掌势已停在他肩前三寸。
祁连舟收剑,神色虽仍平静,眼里却已多了几分郑重:“华山高明,在下认输。”
场边静了一瞬,随即喝彩声便如潮而起。
“好掌法!”
“连剑都未出!”
“这才是华山门面!”
郗倩站在树后,听着满场喝彩,脸上不由微微发热。她分明站得极隐,可心里那点欢喜,却像早被人从眼底看穿了。
秦馨也不由多看了轩辕熙两眼,眼里那点原先只当看热闹的意味,渐渐少了,反多了几分认真掂量。
祁连舟方退,昆仑那边又走出一人。
此人名叫凌寒峰,也是昆仑年轻一辈里的好手。与祁连舟不同,他走的是掌剑互换一路,掌中有剑意,剑后藏掌劲,变化更细。
“昆仑凌寒峰,再请赐教。”
轩辕熙仍旧拱手:“请。”
凌寒峰一下场,众人便觉出不同来。祁连舟是剑路堂皇,凌寒峰却更精细刁钻。他一上来便掌先剑后,掌取中宫,剑走空门,时而剑锋未至,掌势已先封人退路。
前十余招里,轩辕熙再不能如方才那般步步压前。凌寒峰的掌剑配合极紧,逼得他不得不真正用起身法来。
只见华山身法连连展开,先是步云阶轻移,继而鹤影翻斜斜一转,左飘右移之间,竟把那股攻势尽数让在寸外。待凌寒峰一掌重压时,轩辕熙柔云绵掌顺势一带,将他掌力带偏,紧跟着烈罡拳从另一侧轰然撞出。
凌寒峰仓促接拳,只觉对方拳劲阳刚厚重,掌中那股柔意却并未散尽,竟似刚柔同来,顿时被震得气血微滞。再往后十招,轩辕熙五峰掌中的玉女峰、莲花峰两路掌意接连起伏,忽轻忽回,把凌寒峰的节奏越拆越散。最终一记朝阳峰正掌平平推出,逼得凌寒峰不得不主动后退。
两胜昆仑。
到这里,场边年轻人物的神色便都不一样了。
因为祁连舟、凌寒峰已不是寻常角色。轩辕熙接连胜了这二人,且仍未用剑,这便不只是“能打”,而是真正有了压阵的意味。
赤沙帮少帮主沙万里按捺不住,当即跳下场来。
“赤沙帮沙万里,来会会华山掌法!”
这沙万里走的是野路子,双掌练得赤红粗糙,掌法里还暗藏埋风脚、扫膝腿之流,专取人下盘。若撞上寻常名门弟子,多半真能把人打乱。
奈何轩辕熙偏偏最不乱。
你狠,我便稳;你乱,我偏正。五峰掌自上往下压住门面,步云阶与游仙径交错换位,让他那几记下三路狠脚尽数落空。待沙万里气浮心躁,再想强拼,轩辕熙一记云台峰掌路沉沉推出,竟将他双掌一齐压开,逼得他连退五步,直接撞到栏边。
沙万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终于只能抱拳认输。
接下来,又有武当另一名俗家高手宋含真下场。
宋含真比顾青峰年纪略长,练的是两仪绵掌与太乙身法,讲究一个粘、缠、化、转。他上来之后,并不抢先机,只围着轩辕熙缓缓游走,像是要先试出对方深浅。
可试着试着,他便觉出不对。
轩辕熙的五峰掌一旦铺开,根本不给他太多缠上去的机会。待宋含真好不容易借着两仪绵掌粘住对方手臂,想以柔劲一点点化开其门户时,轩辕熙拳势却忽然一起,烈罡拳堂皇撞出,硬生生把他绵掌中的柔劲打散。
宋含真连变三次步法,仍是卸不掉这股正正而来的拳力,只得退下认负。
再往后,峨嵋那边也有人按捺不住了。
下场的是峨嵋掌门传人苏清岚。她年约十八九岁,青衣淡素,佩剑如水,神情极静。她一上来,便把峨嵋轻灵一路的妙处尽数展了出来。细剑如飞花,如穿水,如斜风细雨,看得人眼前一亮。
轩辕熙前面对阵诸人,多以拳掌压人,此刻面对这等轻灵剑法,掌路里便更多出几分玉女峰与莲花峰的巧与回。掌影如云,时隐时现,苏清岚剑招虽美,落在他身前,却总像被山中流云轻轻遮去一线。二十余招后,苏清岚剑势忽起,正是峨嵋“飞花入水”的虚中藏实。谁知轩辕熙早一步侧身让开,右掌斜斜一带,将她剑锋引偏,左掌已停在肩前三寸。
苏清岚收剑入鞘,微微一笑:“华山掌法,果然了得。”
她这一退,少林那边也走出一个年轻和尚。
那和尚法号澄岳,肩背宽厚,步伐沉稳,显是练硬功练出来的人物。他不佩兵刃,只合十一礼,便即站定。
这一场,打得最是沉闷,也最见真功夫。
少林拳掌,最重根底。澄岳一出手便是罗汉拳与般若掌一路,每一步都像钉在青石上,拳掌打出来并不花,却自有一股老树盘根般的厚重气息。轩辕熙与他对上,也不再一味抢攻,而是掌、拳、步三者交错,五峰掌稳守架子,烈罡拳硬开空门,柔云绵掌卸其后劲。
两人足足拆了三十余招,拳掌相碰之声一声接一声,听得旁人胸口都跟着发沉。到最后,澄岳一掌压来时,轩辕熙脚下一错,游仙径轻轻滑开半步,竟在方寸之间让开重掌,反手一记莲花峰回掌印在和尚肘侧。
澄岳手臂一麻,掌势顿断。
他退后两步,双掌合十:“阿弥陀佛,轩辕施主高明。”
至此,场边已再没人敢小看这位华山少年。
霸王试锋
昆仑双杰、赤沙帮少主、武当高手、峨嵋掌门传人、少林年轻僧人,接连败在他掌下。更要紧的是,他自始至终——未曾出剑。
秦耀宗看得双眼发亮,胸中那点好胜与欣赏几乎一齐涌了上来。他本是个坐不住的人,前头碍着身份尚还忍着,如今见场面已被轩辕熙一路压高,哪里还忍得住,当即大步走下石阶。
“轩辕公子。”
他一开口,满场目光又齐齐转了过去。
“前头那些人虽都不差,可说到底,还都算客。你打到这里,若我这个做东道的还不下场,未免太说不过去。”
这话一出,场边立时又生出另一层热意来。
主人家少主,终于也要下场了。
轩辕熙抬眼看向秦耀宗,略一抱拳:“请少帮主赐教。”
秦耀宗哈哈一笑,袍角一振,人已踏入场中。
他今日虽未带兵刃,可一站稳,众人便觉出那股不同来。若说前头诸人是各家各派的年轻后辈,这位小霸王却分明是太湖水面上养出来的霸气。他肩背一沉,双掌一分,便隐隐有股大枪横江的气势。
风飞云在树后眼睛一亮:“好,这小子总算拿出真东西来了。”
秦家武功本就以拳掌、枪法见长。
拳有翻江霸王拳,霸烈直进;掌有覆海开碑掌、吞江破浪掌,掌势层叠,直来直去中自藏大开大阖的江潮气象;真正的杀路则是横江断浪枪,一枪横出,如江流截断。此刻秦耀宗虽空手下场,可一抬手,掌中已分明有枪意。
只见他一步抢进,掌锋前探,直点轩辕熙胸前,掌未到,势先到,正是横江断浪枪里“长桥锁江”的架子化掌而来。
轩辕熙眼神微凝,五峰掌中的朝阳峰一路正面迎上。
掌掌相碰,只听一声闷响,两人衣袖同时向后一鼓。
秦耀宗一掌未尽,翻江霸王拳已紧跟着轰出。这一路拳法讲究一拳压一拳,拳势若江潮拍岸,霸气十足。轩辕熙也不闪避,烈罡拳正面撞上。
“砰!”
拳风四散,连最近一圈人的衣角都被震得微微翻动。
这一拳,竟是硬碰硬。
秦耀宗打得兴起,肩肘齐发,拳掌交替使来。覆海开碑掌厚重如浪,翻江霸王拳沉猛如雷,偶尔掌势一斜,又带出枪路里的直、崩、挑、压之意。虽不用兵刃,却仿佛始终有一杆无形大枪横在手中。
轩辕熙前面对阵诸人,多半还能从容周旋,此刻对上秦耀宗,却也不得不真正沉下心来。
只是他脚下所使,仍只是华山本门身法,凌云纵、步云阶、游仙径诸般变化虽已娴熟,却终究还未动用更深一层的阴阳变化。
五峰掌一层层展开,云台峰稳,朝阳峰正,落雁峰快,玉女峰巧,莲花峰回,掌意连环而起,与秦耀宗那股江潮大浪般的霸气硬生生顶住。
二十招过后,秦耀宗一声大喝,吞江破浪掌连环推出,一掌重过一掌,直压得场中风声都变了。
郗倩看得心头发紧,忍不住攥住了衣角。
风飞云却在旁低低笑了一声:“别慌,你那位熙哥哥还没乱。”
果然,轩辕熙脚下虽连退两步,身形却半点不散。待秦耀宗掌势最盛之时,他忽然一掌轻引,将对方第一重掌力略略带偏,紧跟着烈罡拳自侧方撞出,正撞在其掌缘最薄处。
秦耀宗只觉一股阳刚拳劲猛地撞来,掌势顿时一滞。还未及变招,轩辕熙又是一记柔云绵掌搭上他手腕,轻轻一送,便把那股余劲卸去了大半。紧跟着五峰掌中的落雁峰一路忽快忽起,竟在半息间连出三掌。
秦耀宗仓促接了两掌,第三掌却再也接不住,只得后退半步,主动收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麻的右掌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好!我输了半招。”
这一认,非但不损他气度,反倒更显爽快。
场边顿时又起一阵喝彩。
秦耀宗笑过之后,眼里那点锐气却已尽数化作了欣赏。他转过身去,故意扬声道:“诸位都看见了!华山轩辕公子,今日连压群英,到我这里仍稳得住。论样貌、论武功、论修为、论气度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,目光有意无意往飞雪山庄那边一带,唇边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“我看,便是比起北边长白山那位白家小侯爷,也未必差了!”
这一句话出口,水榭边满场气息顿时绷紧。
飞雪山庄那边,上官律雪袍不动,只轻轻放下了茶盏。诸葛会捻着画笔,唇边那点笑意也淡了半分,像是无奈,又像是早知会有此一着。
秦馨立在花门边,原本还只是一半看热闹一半看心思,听到这里,指间那枝柳条却不知不觉已被她拧出了一道细痕。
她眼底那点光,也终于一点点急了起来。
风飞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慢慢把嘴里那根草梗吐了出来,低低一笑。
“好。”
“这场子,总算烧到该烧的地方了。”
一榭春风起浪花,少年拳掌试天涯。
丐门先夺三分势,昆仑又压一时哗。
华山未拔腰间剑,太湖先惊座上茶。
最是小霸王一句,半洲目色向白家。
(第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