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河剑》
第十章 寿酒微凉
客院重聚
日影渐斜,湖风也比午后缓了几分。
聚义洲上那一场水榭彩头既歇,花堤边原先聚拢的人群虽已散去大半,四下里却仍都是低低的议论声。今日之前,江湖上虽也有人提过“白玉川”“轩辕熙”两个名字,可说到底,多半还只是前辈口中的后辈、酒席上的新秀;到了今日太湖边这一场,白衣黑剑,寒锋清掌,当着少林、武当、峨嵋、昆仑、崆峒、丐帮以及各地豪客之面,真真切切打出了个并世双锋的名头。
可这些热气,对郑冲而言,却都不如两个偷跑下山的小的来得要紧。
华山客院设在聚义洲东偏,临着一段半曲游廊,推窗便能望见湖面。院子不算大,布置却极雅净,几株老竹,一架木香,廊下还挂着两盏未点的白绢灯。郑冲一路把人领回来,直到进了院门,脸色才真正沉了下来。
“进去。”
这一句并不如何重,方英杰与郗倩却都知道,麻烦来了。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,谁也不敢先开口。轩辕熙跟在后头,神色倒还平静,只在入门时目光轻轻一扫——方英杰衣摆上还沾着草屑泥痕,郗倩发间玉簪也歪了半寸,显然这一路追得不轻。
郑冲反手把门一关,转过身来,先看方英杰,再看郗倩。
“你们两个,胆子倒真不小。”
方英杰耳根一红,低头道:“郑师兄,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?”郑冲气得发笑,“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?这是太湖,不是华山后山;这儿是四海帮总舵,不是棋亭外头那片松林。你们以为偷偷跟下山,是来赶庙会、看花灯的么?”
郗倩平日嘴上最利,这会儿也没了声,只低低道:“我们只是担心……”
“担心?”郑冲眉头一拧,“你们若真有个好歹,掌门师叔那边谁去交代?方夫人那边谁去交代?一个是掌门千金,一个是方师叔独子,真当外头这条路,是你们撒开腿便能跑的?”
这一句出口,屋里顿时静了。
方英杰原先还只是心虚,听到“方师叔独子”五个字时,心头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。他从小在华山长大,人人都知他是方铁杉的儿子,可知道归知道,平日谁也不会把这句话拿出来重重压在他肩头。如今一旦从郑冲口里说出来,分量便忽然重了。
郗倩咬了咬唇,半晌才小声道:“可我们……也没真拖后腿。”
郑冲给她气得直想笑:“没真拖后腿?若不是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,话锋微微一顿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目光朝窗外一瞥,终究把那半句咽了下去,只改口道:“若不是你们运气还不算太差,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条路上哭。”
轩辕熙站在一旁,一直未曾开口,到这时才淡淡道:“郑师兄,先叫他们换回衣裳吧。”
郑冲看了他一眼,心知他说得对。如今已进了聚义洲,这等地方本就眼杂,再让郗倩、方英杰穿着那身偷溜下山时换的粗陋衣裳,反倒更显得扎眼。
他一摆手:“去,换了。”
郗倩这才暗暗松了口气,忙抱着包袱进了里间。方英杰也灰溜溜地转身,走了两步却又回过头来,看了郑冲一眼。那眼神里竟还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巴望,像是怕郑师兄真气恼了,不再理他一般。
郑冲原本还想再训两句,见了这眼神,到底没忍心,只沉着脸道:“看什么?还不快去。”
方英杰“哦”了一声,赶紧也钻了进去。
待得两人都进了里屋,郑冲才轻轻吐出一口气,转向轩辕熙。
“你早知道了,是不是?”
轩辕熙点了点头。
郑冲苦笑一声:“我就知道瞒不过你。华山那边飞鸽传书送到我手里,说他们两个不见了,我便猜着八成是跟来了。后来见你一路都不怎么着急,我心里便更有数。”
轩辕熙垂眸,道:“他们既然已下山,再急着赶回去,反倒更乱。总得先把人拢住。”
郑冲点头,随即又皱眉:“可今日这一闹,客院、席面、各路人眼里,怕是瞒不住了。”
轩辕熙静了片刻,缓缓道:“本来也瞒不久。”
这一句说得平,郑冲却听得心里微微一沉。
对,本来也瞒不久。
郗倩还好,华山掌门之女,山上山下原就有人识得;可方英杰不同,他自小养在华山,鲜少真正走入江湖人眼。如今一旦坐到了聚义洲这种地方,以“方铁杉之子”的身份露出来,旁人自然便都知道了。
这件事的分量,不轻。
正这时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窗。
一下,两下。
节奏轻快得像是在逗人。
郑冲额角一跳,正要过去,窗外那人已自己把脸斜斜探了进来。
“哟,还没训完呢?”
风飞云一脸笑嘻嘻,长发半散,手肘搭在窗沿上,像条没骨头的鱼似的挂在那里。
郑冲看见他这副模样,气都快叠了:“你还有脸来?”
风飞云一扬眉:“怎么没脸?要不是我一路替你们看着,这两个小的能不能平平安安站到你面前,都还难说。”
这话倒不假。
郑冲听得一噎,到底没再顶回去,只问:“你来做什么?”
风飞云咧嘴一笑:“来告诉你们一声,今晚寿前小宴,丐帮那边正缺个会说话的,我过去凑热闹了。你们华山这一桌,自己坐吧,别指望我陪你们一本正经地吃酒。”
郑冲皱眉:“你不坐华山席?”
“我又不是华山的人,坐那儿做什么?”风飞云笑道,“你们一桌子从上到下都规规矩矩,我若真坐进去,三口饭下肚就得闷死。还是胡笑生那边热闹些,江慧儿那疯丫头骂起人来也顺耳,我去陪他们吹吹牛,正好。”
轩辕熙望着他,道:“风兄,今日多谢。”
风飞云先是一怔,随即“啧”了一声,像有些不习惯这种正经道谢似的,把头一偏:“谢什么?那两个小的跟着我一路白吃白喝,我总不能真看着他们叫人拐去卖了。”
话虽粗,眼里那点笑意却微微柔了半分。
正说着,里间门帘一动。
郗倩先换好了衣裳出来,不再是那副小道姑打扮,而是一身淡黄春衫,腰间仍束着那条碧绿丝绦,整个人一下便从山路风尘里洗了出来,显出华山掌门千金该有的样子。只是眼眶边还隐约带着一点先前被训出来的红意,气鼓鼓的。
方英杰随后也出来了。青衫,短靴,束发。衣裳一换,那股子混在人堆里的灰头土脸立时去了七成,虽仍显得有些瘦,眉眼之间却当真与方铁杉有三四分相似了。
风飞云看了两眼,吹了个轻轻的口哨:“哟,这么一换,倒真有点华山人的样子了。”
郗倩瞪他:“你还不走?”
风飞云哈哈一笑,身子一缩,已从窗边退了开去,只留下一句:
“我先去替你们探探席上都坐了些什么牛鬼蛇神。待会儿若谁盯着你们华山这一桌太久,我回来再告诉你们。”
话音未落,人已不见。
郑冲望着空窗,摇了摇头,最终还是道:
“好了。既换回来了,今晚便跟我们一道入席。记住,从这一刻起,你们不再是偷跑出来的小的了,是华山的人。”
这一句落下,屋里几个人神色都不由微微一正。
尤其是方英杰。
他原本还只觉自己是偷偷下山、一路被拎着后领教训的小子;这一刻听见“是华山的人”,心里竟忽然一热,连背脊都不自觉挺直了半分。
飞雪偏院
与此同时,聚义洲西偏客院里,飞雪山庄那边也正收拾停当。
院中比华山客院更静。窗纸白,地砖净,连廊下两盏未点的灯,都挂得比别处更直一些。临湖一侧半开着窗,湖风吹进来,带着水气,也带着一点极淡的寒意。
上官律坐在窗下,一身雪袍灰裘,手边仍只是一盏清茶。诸葛会斜倚在另一头椅上,手里把玩着那支细长画笔,笔锋时而点点桌面,像是在随手勾什么山水轮廓。
白玉川坐在二人中间,仍是一袭白衣,只是比白日水榭之上更收敛了几分。外头众人眼里,他今日已把飞雪山庄的门面挣得足了;可此刻坐下来,衣襟袖口竟仍一丝不乱,像是方才那一战留下的半点浮气,也早被他自己压了回去。
诸葛会先打破静气,笑了一声:“今日这太湖边上,倒真叫人看够了热闹。先是秦姑娘一声‘表哥’,后是小侯爷与轩辕公子这一场。如今外头怕已不知有多少人在传‘东有白玉川,飞雪封天;西有轩辕熙,华山断岳’了。”
白玉川没有接,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。
上官律看了他一眼,平声道:“名声传出去,不算坏事。只是今日之后,旁人再看飞雪山庄,便不会只看侯门面子,也会真看小侯爷这个人。”
白玉川淡淡道:“本不该在此时出手。”
诸葛会把画笔一转,笑意里带了两分无奈:“本不该出手的人,偏偏出了手;本该静着的时候,偏偏又叫人一声喊了出来。可话说回来,若不是秦姑娘逼这一句,小侯爷当真还打算一路躲到明日正寿之后?”
白玉川静了片刻,才低声道:“我若不出来,白家今日便真要失礼。”
诸葛会听见这一句,笑意倒淡了淡。
他最明白眼前这个少年。旁人都道白玉川冷,像是天生便不把人放在心上;可真正熟悉他的人却知道,这份冷里藏着极重的规矩,也藏着极硬的分寸。若他心里全然无意,今日未必会出来;既然出来了,便已说明秦家与秦馨,在他心里终究不是一句“外人”便能抹开的。
上官律缓缓放下茶盏,道:“秦帮主那边,今日多半已消了大半心火。只是华山那位轩辕公子,秦家怕也会真正高看三分。”
白玉川抬起眼来。
上官律神色未变,继续道:“小侯爷今日与他交手,可觉如何?”
白玉川想了想,只说了四个字:
“很强。很稳。”
诸葛会在旁听了,不由轻轻一笑。
白玉川这样的人,轻易不夸人。能得他一句“很强”,已算分量极重;再加一句“很稳”,便更难得。
上官律点头,道:“华山到底是华山。纵然这一代伤得重,气数却还未断。那位轩辕公子,日后多半会是你最难缠的对手之一。”
白玉川没有否认。
窗外湖风过栏,吹得白纱微微一动。隔着半开的窗,远处正堂方向灯火渐亮,隐约已有执事往来传话,显是寿前小宴将开。
正这时,外头轻轻响起敲门声。
“小侯爷,小姐来了。”小鸾在门外低声道。
诸葛会笑意更深了些,朝白玉川一摊手:“请吧。该来的不止寿酒。”
白玉川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,到底还是起了身。
门开后,秦馨已立在门外。她今夜穿的是一身淡杏春衫,发间白玉钗微微一闪,眼里却仍带着白日未尽的急与气。
“你们都出去。”她开口便道。
诸葛会咳了一声,笑眯眯地起身:“小侯爷,老夫先替你到前头挡挡人。”
上官律也不多言,只微一颔首,便与诸葛会一道退了出去,顺手把门带上。
屋里静下来。
白玉川看着她,片刻后才道:“馨妹。”
秦馨原本一肚子话,真听见他开口,反倒先哽了一下。过了好半晌,才咬着唇道:“你还知道出来。”
白玉川静了静,道:“你今日不该当众那样叫我。”
“我不叫你,你便永远不出来是不是?”秦馨眼圈微微一热,声音却仍撑得很硬,“我昨日装白公子,你不现身;今日那么多人看着,你也躲在后头。若不是我哥把话逼到那一步,你是不是还打算继续让上官大伯和诸葛四叔替你挡?”
白玉川沉默了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家父新逝,我本不该在人前争这些。”
秦馨听见“家父新逝”四字,心里那股火顿时散了三分,却仍不肯轻易低头,只道:“那你今日最后不还是出来了?”
白玉川望着她,声音淡得像水,却比方才更认真些:
“因为是你叫的。”
秦馨一下怔住。
她原本准备好的半肚子埋怨,竟被这轻轻一句生生堵住。好半晌,才低低哼了一声,偏过脸去:“谁稀罕。”
可这一句落下,眼底那点亮意却怎么也压不住了。
白玉川看着她,终于又道:“三年。”
秦馨手指一顿,随即便明白了。
他今日虽现身,也替白家把场面全收了回来,可他身上仍有父丧未尽,不能即刻谈婚论嫁。这“三年”,既是守孝,也是承诺。
她沉默片刻,终究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可随即,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,抬眼问道:“那轩辕熙呢?”
白玉川眉心微动:“什么?”
秦馨故意道:“我问你,华山那位轩辕公子,生得不差,武功也不差,连我爹都夸他。你方才若真不出来,旁人可都要当他更适合我秦家了。”
白玉川看着她,目光略沉。
秦馨明知故问,偏还要往下追:“你觉得他如何?”
白玉川沉默了片刻,方道:“很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……也很稳。”
秦馨听到这里,唇角不由自主地一弯,又忙压了下去,故意道:“哦,原来你也会夸人。”
白玉川不再接这句,只淡淡道:“小宴快开了,你该回去了。”
秦馨站着没动,只望着他,半晌忽然轻声道:
“表哥,你以后别总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什么都藏着。”她低声道,“你若总这样,旁人会怕你,我也会怕你。”
白玉川看着她,眼底像有什么极轻的东西动了一下,却终究没多说,只低低道:
“走吧。”
秦馨这才转身出去。走到门边时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底那点怨气已淡了大半,只剩下一点浅浅的、不肯明说的欢喜。
寿前小宴
聚义洲正寿在明日,今夜却已先摆了寿前小宴。
说是小宴,其实也不过比明日少了几分最外头的大排场。真正有头有脸的来客、各门各派、各路帮会与秦家亲近故旧,都已被请入东大堂与左右偏厅。堂外彩灯未尽,堂内酒香已起,四海总寨里外皆是人影,水埠边仍有迟来的船只缓缓靠岸,橹声混着灯火,一路把太湖夜色都摇得活了。
华山这一桌设在东偏次席。
位置不算最显,却绝不低。郑冲坐主位偏右,轩辕熙坐其侧,郗倩与方英杰依次坐下。四个人这一坐,华山的气象便一下出来了——不是因为人数多,而是因为坐得住。
尤其轩辕熙坐在那里,一身蓝衫,腰间乾曜剑沉沉垂着,虽一句话未说,旁边几桌来客的目光却都已若有若无地往这边飘了几回。今日水榭那一场,并世双锋的名头才刚打出来,谁会不看?
飞雪山庄则坐在另一侧较近主席处。
上官律、诸葛会分列左右,白玉川居中,一身白衣如雪,在满堂灯火酒色之间竟仍显得极静。白日水榭边众人看他,是看锋芒;到了夜里席间,众人再看他时,看的却又不止是锋芒,还有飞雪山庄少庄主这层真正压人的身份与分量。
秦馨则坐在秦刚与秦耀宗不远处,今晚总算规规矩矩作女儿家打扮。她一坐下,席间不少年轻人的眼神便再也不大安分得了。她却似全未察觉,只在不经意间抬眼时,目光偶尔会越过满堂灯火,落到白玉川那边片刻。
酒菜流水般送上。
银丝冷盘、清蒸白鱼、火腿炖笋、荷叶粉蒸、太湖鲜虾、蟹粉酥盏、酒酿圆子……江南宴席讲究细巧,色香味未必似北地那般一股脑地压人,铺开来却自有一份密密实实的周全。
方英杰一路赶来,本就早饿了,这会儿闻着香气,肚里不争气地轻轻叫了一声,自己先闹了个脸红。
郗倩原本心里还堵着气,听见这动静,差点笑出来,低声道:“你就不能忍一忍?”
方英杰耳根发热,小声道:“我也不想……”
轩辕熙看了他一眼,把离得最近的一盏热汤往他那边推了半寸:“先垫一口,别空着肚子。”
这动作极轻极自然,旁人未必看见,郗倩看在眼里,心里却不由柔了一柔。
大堂另一头,秦刚已执盏起身,亲自向各席来客团团敬酒。
他今夜穿的是玄底暗纹长袍,并不如何华贵,站起来时却自有一股压得住满堂的气势。人到他这个年纪、这个位置,豪气固然还在,更多的却是沉下来的分量。少林武当,给礼;飞雪华山,给面;丐帮与各地豪客,则给的是江湖义气。
待他行到华山这一席前,脚下竟略略停了一停。
郑冲忙起身施礼:“秦帮主。”
轩辕熙等人也随之起身。
秦刚先朝郑冲点头,目光随即落到轩辕熙脸上,眼里那点白日里便已生出的欣赏,并未掩去,反倒更明朗了几分。
“轩辕公子今日一场,秦某看得痛快。”
轩辕熙微微低首:“晚辈侥幸,不敢当帮主夸奖。”
秦刚淡淡一笑,又把目光往旁边一转,恰落到方英杰脸上。
这一眼落下,他神色竟微微一顿。
方英杰被他看得心头一跳,下意识便挺直了背。秦刚却未立刻说话,只凝神看了片刻,眉宇间像是忽然掠过一缕旧影。
半晌,他才缓缓道:“这位小哥儿,倒有几分面生。只是眉眼之间……像极了一位旧人。”
郑冲心里轻轻一沉,知道这一关终究是避不过了。
他拱手道:“这是方师叔独子,方英杰。”
“方师叔”三字一出,桌旁几人神色都静了一静。
秦刚眼底那一点骤然浮起的旧意,终于全落了出来。他把酒盏略略放低,再看方英杰时,先前那一桌一席主人家看晚辈的眼神,竟忽然柔了两分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低声道,“怪不得。”
这一句怪不得,也不知说的是像,还是说的是那股藏不住的旧人影子。
方英杰被他这样看着,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,只得起身,略有些僵硬地拱手:“见过秦帮主。”
秦刚看着他,像是想说什么,到底却没有再往下说,只缓缓点头:“坐吧。你父亲当年,是好汉子。”
这话不长,却极重。
席间周遭原本还只是有意无意往华山这边瞟的人,听到这里,目光一下便都更实了。
原来这青衫少年,竟是方铁杉的儿子。
江大涛不知何时也已走到近处。
他今日青褐长衫,神色一如既往地端方沉稳,站在秦刚身侧时,既不抢主人家的话头,也不显得自己没分量,恰恰拿捏在最合适的一线。他听见郑冲那一句“方师叔独子”,目光也随之落到了方英杰身上。
那一眼极短,短得几乎与寻常长辈打量晚辈没什么分别。
可不知为何,郗倩坐在一旁,心里却莫名起了一点极细的不舒服。说不上来,只像夜里行路时脚下踩到一片微湿的叶,明明没滑,却让人本能地想收一收步子。
江大涛随即已露出恰到好处的一点温和笑意,向郑冲道:“原来是方大侠的公子。怪不得帮主只看一眼,便像是把旧人看回来了。方大侠当年与我帮中也有几分交情,若他今日仍在,看见公子已长到这般模样,心里也该宽慰。”
这几句话,句句都妥帖。
既抬了华山,也抬了秦刚,还把方铁杉旧交的情面连回了四海帮。旁人若听,必定只觉这位江副帮主果然名不虚传,说话做人都周正。
只有轩辕熙听完,眸光极轻地动了一下,却并未言语。
秦刚也点了点头,道:“不错。”
他说完这句,未再久留,举盏又往下一席去了。
另一头飞雪一席,也并非全然无事。
诸葛会酒到半酣,笑着与旁席几位江南豪客周旋,三言两语便把话头绕开又绕回,既不轻浮,也不露骨。上官律则始终坐得极稳,只偶尔举盏,与秦刚遥遥一碰,分寸拿得恰到好处。
白玉川却极少言语。
可他不说话,别人反倒更不敢轻忽。今日水榭一战,他既与轩辕熙打成平手,又是飞雪山庄少庄主、建文遗脉这一层秘密身份的承载者——虽后者旁人并不知情,但仅凭前者,便已够压场了。
秦馨隔着席间灯火,看了他两次。白玉川只在第三次时,极轻地抬了下眼。
秦馨唇角一翘,像是得了什么便宜似的,这才肯低头吃菜。
诸葛会把这一来一去看在眼里,眼底笑意一闪而过,却并不点破。
堂中酒意渐渐起,人影也愈发杂了。
席间人影
大堂灯火明亮,人影也杂。
来回添酒布菜的小厮、端汤换盏的女使、替各桌引座递帖的执事、巡席的护卫,远看都是一样的忙,近看却并不一样。
有的人脚步沉,像是单纯做惯粗活;有的人脚步轻,轻得过了头,倒不像端盘子的,像是习惯在暗处收着步子走;有的人走到华山这一桌时,目光会自然而然先扫郑冲与轩辕熙;有的人看上去低着头,眼尾余光却总会往方英杰那边悄悄一偏。
郗倩起先还只顾着听席间说话,待到第三次有人添酒时明明只需站在桌边,却偏偏多停了半息,她心里那点不舒服终于又浮了出来。
她轻轻扯了扯轩辕熙袖口,低声道:“熙哥哥。”
轩辕熙略偏头。
郗倩不敢明说,只小声道:“这儿的人……好像太爱看英杰了。”
轩辕熙眸光一静,淡淡道:“我知道。”
郗倩怔了一下,还未来得及再问,前头一名穿灰蓝短褂的小厮正端着热汤过来,走到华山桌前时,脚下不知怎地一滑,整个人往前微微一倾,手中汤盏也跟着一晃。
方英杰本能地往旁边让。
那小厮连忙稳住,脸上一片慌乱,口中连称“该死”。动作神情都极像个手脚不稳的下人。
可他退下去时,袖角却极快地拂了一下桌沿。
拂得极轻。
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
郑冲原本正在与隔桌一位老前辈说话,眼角余光却把这一下尽收眼底,脸色没变,手却已悄无声息地按到了桌边。
轩辕熙更快。
他像是什么也没看见般,反手把自己面前那只酒盏往方英杰前面轻轻一移,恰恰挡住了那只方才被袖角拂过的银箸。
小厮已退下。
过不多久,丐帮那边忽然爆出一阵笑声,声浪大得半个东厅都听得见。原来是风飞云不知说了句什么,把胡笑生、莫三娘、江慧儿一桌都惹得笑骂起来,连蔡包子都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。
这笑声一闹,厅中原本若有若无压着的那点异样,竟像被生生冲散了几分。
郑冲不动声色地把那双银箸换了个位置,转手塞进了自己袖中。
他脸上仍带着与旁席长辈说话时那点从容笑意,心里却已冷了半层。
世道果然险。
方英杰才一露出来,便已有人先来探了。
不是一定要害你,也不是立刻便动手。
只是先试一试。
试你这桌上谁最警醒,试方铁杉之子如今是个什么斤两,试华山这一席是外松内紧,还是外紧内虚。
越是这种试探,越叫人背脊发凉。
因为它说明:对方从来不急。
他有的是时间,看你,认你,记住你,然后再挑最合适的时候下手。
郑冲想到这里,举盏喝了一口酒,压住心头那点寒意。
再抬眼时,风飞云正混在丐帮一桌人里,笑得没心没肺,活像真只是来吃酒看热闹的。
可郑冲与他目光一碰,对方眼底那点散漫之下藏着的东西,便一下清清楚楚。
他也看见了。
闹席藏锋
风飞云今日果然没往正席上凑。
丐帮这边的席位本就不讲究许多,胡笑生笑眼弯弯,黎狗儿半垂着眼,莫三娘说话脆,蔡包子吃得香,再加一个江慧儿,吵起来时真比隔壁三桌人都热闹。
风飞云混过去才不过半个时辰,竟已像在那里坐了三年。
“我说小疯猴,”江慧儿手里抓着块酱肉,斜着眼看他,“你真不是丐帮出来的?你这张嘴,和咱们帮里那几个没脸没皮的倒像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。”
风飞云把酒往嘴里一送,笑嘻嘻道:“那是你们帮里学我,没准我才是祖宗。”
江慧儿一听就要拍桌:“你放屁!”
胡笑生在旁笑得直摇头:“好了好了,才几句话就又要掀桌。你们两个若真打起来,这席面还要不要了?”
蔡包子抱着肚子嘿嘿笑:“掀了也不怕,我先把这盘酱肉端走。”
莫三娘白了他们一眼,嘴上骂着“不成器”,眼里却分明也带笑。
风飞云笑闹之间,眼角余光却一直没离开过华山那边。
他方才混进丐帮席,就是为了从最不惹人注意的地方,把整场人全看清楚。
这一看,果然看见些不对。
比如那灰蓝短褂的小厮。
端汤时脚下那一滑,看上去像失手,可他肩肘并不乱,收势也收得太快,不像真慌。
再比如隔着两桌那个陪席的外地客。
那人先前还在和同桌说笑,秦刚开口认出方英杰时,他眼里那点笑意却忽地轻轻一收,随即若无其事地把酒盏放下,像是把什么更重要的事记进了心里。
还有最末尾靠门那桌,一个看上去极普通的护院,方才席上换班时,他原本该往外去,脚下却故意多慢了一慢,恰恰把华山那桌看了个正着。
江慧儿正拿筷子戳着酒盏里的花生,见风飞云笑着笑着忽然不说话了,便拿手肘撞了他一下:“哎,想什么呢?不会是看上哪家姑娘了吧?”
风飞云回过神,立刻一咧嘴:“看上你啊。”
江慧儿差点把酒喷出来,抬手就要打。
风飞云一缩肩,早躲到了胡笑生后头,嘴里还不忘笑:“你瞧你,动不动就抡手抡脚,难怪半点不像姑娘。”
江慧儿气得直翻白眼:“你倒像?你像个猴!”
“那不正好。”风飞云乐了,“猴配兄弟,天生一对。”
莫三娘终于忍不住,一筷子敲在两人中间:“都闭嘴吃饭!”
这一敲,倒把风飞云先前那点压在心里的凉意暂时敲散了几分。他端起酒碗,故意凑过去和江慧儿一碰,笑道:“行,兄弟,吃。”
江慧儿瞪了他半晌,终于也忍不住笑了,抬碗一碰:“滚。”
这一桌笑闹声大,倒把旁边几桌原本有意无意往这边探的眼神也冲散了几分。
风飞云笑着喝酒,心里却更明白了一件事:
今晚真正危险的,不是有人当场动手。
而是有人已经看见了方英杰,且不止一个人看见了。
这一眼既然落下,后头便绝不会白落。
席散灯深
小宴散时,夜已深了半截。
太湖上起了薄雾,聚义洲四下灯火却还未尽熄。远处正堂那边仍有人敬酒寒暄,水埠一带却已静下去不少,只余巡夜帮众提灯来回。风过湖面,把廊下灯焰吹得时高时低,连花影都带了几分摇曳不定的意思。
华山这一桌起身较早。
郑冲以“明日正寿,当早些养神”为由,辞了后头几拨还想来寒暄的客人,领着轩辕熙、郗倩、方英杰先回客院。一路上,他神色如常,言语也仍是平平稳稳,旁人看去,只当华山的人守礼知分寸,并不曾瞧出半点异样。
待得进了院门,郑冲才亲自回身把门掩上。
院中静得很。白绢灯下,竹影横斜,湖风贴着廊角轻轻吹过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郑冲先站在门边略听了片刻,这才慢慢转身,目光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。
郗倩心里本就绷着一线,见他这般模样,先轻轻一紧,低声道:“郑师兄?”
郑冲没有立刻答话,只道:“你们两个,先回里间。”
方英杰一怔:“啊?”
“折腾一天了,还杵在这里做什么?”郑冲声音不高,却不容人辩,“明日是正寿,今晚都早些歇下。你们两个把门扣上,别再乱走,也别再出来添话。”
郗倩一听,心里反倒更觉不对。郑冲若真只是催他们歇息,哪里用得着先关院门、再压低声音?
她下意识看了轩辕熙一眼。
轩辕熙神色平静,只淡淡道:“去吧。先回里间。”
郗倩心里一沉,已知两位师兄是有话要避着自己和英杰说,当下也不再多问,只轻轻点了点头,转身去拉方英杰:“走。”
方英杰却还站在原地,眉头皱着,像是隐隐猜到了什么,又抓不住头绪,只低声道:“是不是……席上那——”
“去。”郑冲这回只吐了一个字。
方英杰顿时不敢再问,老老实实跟着郗倩进了里间。
帘子一落,里外便隔开了一层。
郑冲站在外间,脸上那点一路压着不发的平稳,这才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他慢慢自袖中取出一双银箸,放到桌上。
灯光一照,箸尖极细的一线,已隐隐泛灰。
轩辕熙立在一旁,眸光也随之微微一沉。
郑冲低声道:“席上那一下,不是失手。”
轩辕熙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,外头湖风更清了。竹影在窗纸上轻轻摇动,像是有人隔着一层夜色,正无声地看着这一院灯火。
郑冲把那双银箸往桌角轻轻一推,声音愈低:“今夜不能惊了他们两个。英杰心里本就不稳,若此刻告诉他席上已有人试着认他、碰他、探他,后头的话便不用谈了。”
轩辕熙道:“郗师妹也一样。她若知道今夜这局已深到这一步,明日席上神色先要变。”
郑冲苦笑一声:“是啊。如今不是怕他们不聪明,是怕他们太急。”
他话音方落,窗外忽传来两下极轻的叩窗声。
一下、两下。
节奏轻快得近乎有几分戏谑,像是来人明知屋里气氛沉着,偏还要故意用这两下把它敲碎半分。
郑冲眉头一跳,掌中内力已悄然提起。
轩辕熙却先一步走到窗边,手指在窗闩上一搭,略听半息,方才将花窗轻轻推开一道缝。
窗外探进来的,果然又是那张笑嘻嘻的脸。
“哟,”风飞云把手肘往窗沿上一搭,长发半散,眼里还带着几分酒意未消的亮,“你们华山的人,关门关得倒快。我还当得先翻一层廊檐,才摸得进来。”
郑冲看着他,真想把那扇窗直接拍回去。
风飞云却全不在意,只把掌心一摊。
他掌心里,躺着一枚极小的铜扣。
“方才那灰蓝短褂的小厮,后头换衣裳时掉的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我顺手捡了。”
郑冲接过一看,只见铜扣背面极浅地磨着一道火焰样的旧纹,若不细看,几乎只当是磨花了的铜面。
郑冲指尖微微一紧。
轩辕熙眸光也静了下来。
两人对视一眼,心里掠过的,都是同一个名字。
风飞云靠在窗外,笑意却已淡了三分:“我就说吧,今夜这酒,从一开始就没你们看着那么太平。”
郑冲望了窗外一眼,低声道:“先进来。”
风飞云挑了挑眉,也不客气,手在窗棂上一按,整个人已无声无息翻进屋里。落地时衣角只轻轻一晃,连桌上灯焰都没带乱半分。
里间帘后,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是郗倩与方英杰在里头听见了动静,彼此对望了一眼,却终究没敢出来。
郑冲也不去理会,只抬手压了压声音:“他们两个在里头,先不必惊动。”
风飞云点了点头,眼神也随之收敛下来。
“那便说正事。”他说。
窗下夜议
灯影压低,窗纸微动。
外间只剩三个人。
郑冲站在桌边,手里仍捏着那枚铜扣;轩辕熙立在窗下,半边侧影映着灯火,神色静得很;风飞云则倚着窗框,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木沿,眼底那层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笑意,此刻已收得七七八八。
郑冲先开口:“方才那双银箸,是试手,不是下杀手。”
风飞云点头:“不错。若真要命,东西不会只抹这么浅,也不会挑满堂宾客、秦帮主刚认出病秧子的时候动。那人只是借着端汤那一下,先试你们华山这一桌到底有多紧。”
郑冲低声道:“试我,试熙师弟,也试英杰。”
“还试一件事。”风飞云道。
“什么?”
“试方铁杉的儿子,是不是当真值钱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便静了一瞬。
郑冲手指微微一紧,却没立刻接话。
风飞云眼睛在两人脸上一扫,继续道:“席上盯着你们华山那桌的,不止那一个小厮。至少还有两拨:一个是靠门那桌陪酒的外地客,一个是末席换班时故意慢了半步的护院样人物。三个人彼此未必相识,可眼里那股味儿一样——先认人,再记人。”
轩辕熙道:“不是四海帮自己的人。”
风飞云偏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也这样想?”
“若真是四海帮要动手,不会用这么轻的法子,更不会选在总寨里。”轩辕熙声音很平,“他们若真有心收英杰,席上只会更干净,不会让这种试探落到我们眼里。”
郑冲缓缓点头:“所以,是借了聚义洲的壳子,往里混了手。”
风飞云“嗯”了一声:“而且是老手。不是一时起意,是早盯着的。英杰今夜一在席上露了身份,他们便立刻顺手来摸一摸,看他是不是方铁杉那条线上最容易拽动的一环。”
郑冲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你在丐帮那边,还看见什么?”
风飞云把后脑往窗框上一靠,慢慢道:“大事没看见,小事倒看见几件。那灰蓝短褂的小厮,端汤时肩肘不乱,收势太快,不像真慌;那个陪席外地客,原本正和同桌说笑,秦刚一认英杰,他眼里那点笑便先收了;还有那个护院,轮值该走时偏偏多慢半拍,就为了把华山那桌看完整。”
“这些都还作不得准。”他顿了顿,道,“可江湖路上,许多事原不是等人看明白了才出手。真等到头绪分明,往往已经晚了一步。”
郑冲轻轻叹了口气:“是啊。先是心里生疑,后头才摸得出线头。”
风飞云抬眼看他:“所以,接下来还查不查?”
这一句问得极轻,却像把屋里那盏灯都问得微微一摇。
郑冲没有立刻答。
他与轩辕熙这一趟下山,本就不只是赴寿。那张“故人未死,踪随水去。若欲求实,慎查江南”的纸条,把华山一路目光都牵到了江南水线之上。可太湖这边才露了个头,便先有人朝方英杰伸了手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们走得不算错,甚至很可能已经踩到了某条真正要紧的影子。
可也正因如此,危险才更近了。
郑冲缓缓道:“查,还是要查。只是不能再照先前那样查了。”
风飞云点头:“总算没说蠢话。”
郑冲白了他一眼,没理,只继续道:“可查到现在,真正能落到手里的东西太少。四海帮的人、船、水路、偏埠、总号后头那些会下水会认路的人,都只能叫人起疑,却不能咬死什么。”
“对。”风飞云道,“单凭这些,还看不出四海帮本身有什么不对。人家本就是太湖第一大帮,盘踞水上,船多人多,后埠守得紧些,也都是常事。若只凭这些去起疑,未免太浅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略顿了一顿,眼底神色也沉了几分。
“不过,太湖这边还只算一层。”
郑冲抬眼:“还有别的?”
风飞云点了点头:“有。只是这条线,你们华山先前还不知道。”
屋里顿时静了。
“我师父这些年顺着四海帮、水路、南下的船一路往下摸,后来摸到鄱阳湖那边,碰着一处湖庄。”风飞云声音压得更低,“那地方叫璧月庄。”
郑冲眉头一沉:“璧月庄?”
是。”风飞云道,“璧月庄那边,外头名声并不坏。湖庄干净,庄主温如璧又是个寡妇,往来的人虽杂,却都沾着几分正经生意与江湖往来。单看这些,谁也不能说它有问题。可我师父这些年顺着水路摸下去,摸到最后,影子却总断在那边。
郑冲低声道:“这些都还落不住手。”
“当然落不住。”风飞云道,“就算真查到那儿,最后也只会是人没了、船没了、东西没了。你看见影子,追上去,影子就断。老狐狸做事,原本就是叫你知道有鬼,却永远抓不住鬼在哪儿。”
屋里又静了一静。
窗外湖风斜斜掠过,吹得灯焰轻轻一歪。
风飞云却没停,反而继续往下说道:“璧月庄之外,还有一条更深的影子。”
郑冲神色一动:“什么影子?”
风飞云抬起眼来,一字一句道:“宁王府。”
这三个字一落,连屋里的灯色都像沉了一沉。
郑冲神色骤变,连轩辕熙眼底都终于起了极细的一线波澜。
“你们先前只知那纸条把线头引到江南水路,却还不知道这水路底下,可能连着江西。”风飞云低声道,“我师父这些年查方大侠的下落,一共摸到过两次同样的影子。一次指向璧月庄,一次指向宁王府。”
郑冲缓缓吸了口气:“你是说,方师叔那条线,最后可能牵到宁王?”
“可能。”风飞云道,“也只能说是可能。因为还是那句话——你怀疑,归怀疑;可真要你拿出能碰人的东西,还是没有。”
轩辕熙这时才开口:“若璧月庄与宁王府两边都只是影子,那中间还该有一只手。”
风飞云看了他一眼,低低道:“你这人,心里转得倒真快。”
轩辕熙淡淡道:“方师叔的事,不敢不快。”
风飞云沉默片刻,终于把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宁王府那条线,更不好碰。”他说,“不是已经看实了什么,而是那地方太深。方大侠这案子查到如今,明里暗里绕了许多路,可有些线头兜到后头,总像还会往那边去。我师父这些年顺着旧案往下摸,也只摸到些断断续续的影子。再往下,便总是人断了,船断了,路也断了。”
郑冲低声道:“这些若都连起来,至少说明——”
“说明这后头压着的,不是寻常江湖路数。”风飞云接道,“可也只是说明而已。真凭这些去试宁王府,别说碰不出什么,先把自己折进去倒更快些。”
郑冲神色微变:“所以,你觉得方师叔如今若还在——”
“多半还活着。”风飞云这一句答得极快,快得像他心里早已转过千百遍,“若早死了,后头这些年,哪还用得着一层层地遮?越是查到哪儿都断,越说明有人不许这条线真露出来。”
他说到这里,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压不住的冷意。
“也正因如此,病秧子今夜一露出来,才立刻有人来摸。”
郑冲缓缓吸了口气:“因为他们也盯上他了。”
“对。”风飞云道,“因为他是方大侠的儿子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
“若方大侠当真还活着,他便能拿来做饵。所以今夜那一下,不是急着杀他,是先来认一认:人是不是他,值不值得后头专门下手。”
“何况这里是聚义洲,是四海帮总舵,又是在这么多门派豪客眼皮底下。真要收人,也不会挑在这儿。”
轩辕熙道:“那便是寿后。”
风飞云看着他,点了点头:“寿后,或者离太湖的路上。总之,不在明处,在转弯处,在你们自己都觉得‘今日该无事了’的时候。”
郑冲把那枚铜扣慢慢搁在桌上,声音低沉:“那我们接下来只能更小心。”
“不是只能更小心。”风飞云摇了摇头,“是得换个法子。”
“怎么换?”
“明面上,照旧。”风飞云道,“明日正寿,该入席入席,该贺寿贺寿,该查的别停。越是这时候,越不能让人觉得华山先慌了。可暗里,病秧子不能再单独露出来,小道姑也不能。你们若还想往偏埠、后路和总号外头那几条船上摸,就别再把这两个小的拴在身边了。”
郑冲点头:“这是自然。”
轩辕熙却道:“不止如此。”
风飞云挑眉:“嗯?”
轩辕熙目光静静落在桌上那双发灰的银箸与铜扣上,缓缓道:“明日若有人再试,我们便让他试。”
郑冲微微一怔。
风飞云眼睛却一下亮了: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他们既然在暗,我们便不能一味缩。”轩辕熙道,“缩得太紧,反倒像先承认英杰是最要紧的一环。明日席上,英杰照旧在我们眼前,可神色、座次、进退,都不变。谁若还想再探,便让他自己露出更多手脚。”
风飞云看着他,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这才像华山出来的人。”
郑冲也慢慢回过神来,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只是有一点——真到了要动的时候,不能恋战,更不能逞强。咱们要的是看见手,不是当场抓鬼。”
风飞云咧嘴一笑:“你这话,总算还像个老江湖。”
说完,他抬眼朝里间那道垂着的帘子看了看,低声道:“那两个小的,真不告诉?”
郑冲摇头:“至少今夜不说。”
轩辕熙也道:“说了,他们今夜便不用睡了。”
风飞云想了想,倒也没反驳,只哼了一声:“行吧。先让他们再当天真小的睡一晚。等真到了路上滚刀的时候,再知道也不迟。”
他说着,直起身来,似要翻窗离去,末了却又停了一停,回头补了一句:
“还有一层,你们心里也得先有数。”
郑冲看他:“什么?”
风飞云眼底那点轻佻早没了,只剩下一层极薄的冷。
“这回盯着你们的,未必只是一拨。”他低声道,“赤焰宫的人在暗,别处也未必干净。埋在哪个帮、哪条船、哪家庄里,谁都说不准。你今日觉得是正派的人,明日未必不递消息;你觉得是义薄云天的人,后头也未必没有别的脸。真正会下手的,多半比席上最正经的人还更正经,比最会说好话的人还更会说话。”
郑冲默然。
轩辕熙也沉默了片刻,方才轻轻点头。
风飞云见话已说尽,便不再多留,单手一按窗棂,身子一翻,已轻飘飘掠出窗外。临走前只留下一句:
“明日我还在丐帮那边混着。你们这边若真有风吹草动,我先看得见。”
窗外夜色深深,他那道青影转眼便没入廊外灯影与竹影之间,真像一阵来时不讲规矩、去时也不肯留痕的风。
屋里又静下来。
郑冲站在桌边,望着那双发灰的银箸与那枚火焰纹铜扣,半晌没有出声。
里间帘后,也是一片安静。
只是这一回,那安静里多了一层彼此都心照不宣的东西——
两个小的虽然被支开了,
可窗下这场夜议之后,真正的局,也已经正式摆到了桌上。
更深一眼
这一夜,聚义洲上许多人都睡得不实。
有的人在想明日正寿的排场,有的人在想白家与秦家的婚事会不会借着这一回坐实,有的人在想华山与飞雪山庄这两个少年之后会把江湖搅成什么模样,也有人只在想明日该坐哪席、该敬谁一杯、该借哪一句话替自家抬一抬门面。
可在总寨最靠西的一带偏院里,有人想的却不是这些。
那是一处并不起眼的小院,门前没有挂牌,院里也只点着一盏半明半暗的风灯。灯下,一个穿灰蓝短褂的汉子正垂手站着,脸上先前席间那副慌乱神气早已没了,只剩一层平平的阴影。
屋里坐着个人。
那人背着灯,面目看不真切,只能看见他指间夹着一枚细细的铜扣,铜面旧暗,背后隐隐磨着一道火焰样的浅纹,与席间那灰蓝短褂小厮衣角所坠之物一模一样。
半晌,他才缓缓开口:
“看清了?”
灰蓝短褂汉子低声道:“看清了。年纪不大,眉眼与方铁杉极像。席上秦刚亲口认了,说是方铁杉独子,名字也对得上。”
屋里那人沉默片刻,指尖轻轻一碾,那枚铜扣便在掌中发出极细一声轻响。
“好。”他低声道。
声音不高,也听不出多少喜怒,偏偏越是这样,越叫人背后发凉。
短褂汉子又道:“华山那边防得很紧,今日只试到银箸,没真沾着人。再往下……”
“再往下,不在这里。”屋里那人淡淡打断了他,“秦刚五十正寿,聚义洲上鱼龙混杂,真在总寨里把华山的人做了,太显眼。”
短褂汉子垂首:“那……”
屋里那人把铜扣放回桌上,声音依旧平平:
“先把人认准。出了太湖,再往下做。”
这一句落下,屋里便又静了。
院外夜风吹过,风灯轻轻摇晃,灯影在墙上拖得极长,像一只藏着爪牙却始终未曾真正扑出来的兽影。
更远处,华山客院里那盏灯也还未灭。
灯下,方英杰正抱膝坐在榻边,一时竟睡不着。
他今日第一次以“方铁杉之子”的身份坐到人前,第一次真正看见那么多江湖人物,也第一次明白:原来有些人看你,并不是因为你是谁,而只是因为你是某个人的儿子。
那种感觉,并不好受。
可与此同时,心底更深处,却又有一点极细极弱的东西慢慢亮了起来。
像很远的地方,有一条他从未真正踏上去的路,终于在这一日,第一次真正在他脚下露出了一截。
路不平,也不暖。
可那终究是一条路。
窗外太湖风细,灯影轻摇。
这一夜,聚义洲上的酒尚未真正凉透,水下那股无声暗流,却已悄悄转了方向。
寿酒初温已带凉,灯前人影各深藏。
席中旧子方教识,局外凶机早暗张。
白日名成惊满座,夜来风定落偏廊。
太湖不只春波阔,更有潜鳞待出江。
(第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