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-09

正文 • 黑白双锋
最后更新: 2026年4月7日 下午7:40    总字数: 12509

《山河剑》

第九章 黑白双锋

疯猴试手

风起柳阴,火候再添。

秦耀宗那一句“便是比起北边长白山那位小侯爷,也未必差了”,像一粒火星,轻轻落在满洲春草之间。

火未必立时烧起,可那股将燃未燃的热意,却已沿着花堤、水榭、回廊、柳阴,一寸寸荡了开去。

水榭边原先还只是看热闹的众人,此刻目光却都若有若无地往西廊那边飘。

飞雪山庄的人没开口,白玉川也没现身。

越是如此,越叫人觉得这一场还没完。

秦馨站在花门边,手里那枝柳条已被她自己捏出了一道细痕。她不说话,眼睛却已忍不住往西边去望。

郗倩站在树后,也不由自主攥紧了袖角。

方英杰则还怔怔望着场中,既替轩辕熙高兴,又隐隐觉得,满洲人的呼吸都像在等着另一个人出来。

只有风飞云倚在树后,抱着手,眼睛亮得像两点火。

他看看场中的轩辕熙,又看看西廊那边仍旧半掩的花门,唇边慢慢挑起一丝笑意。

“还差一点。”他低低道。

“这把火,还差个人添柴。”

郗倩心中一紧,正要问他又打什么鬼主意,风飞云已把嘴里那根草梗一吐,脚下一点,整个人像只山间窜下的青猿,轻飘飘便落入了场中。

“秦少帮主这话,未免说得太早了些。”

这一句来得突兀,满场目光顿时齐齐一转。

只见场中多了个青衣少年,衣衫半旧,长发不束,眉眼飞扬,嘴角还带着三分似笑非笑的野气。站在人前时,全无名门弟子的规矩,倒像是从林子里、风里、水边,一头撞进来的。

秦耀宗先是一怔,旋即笑了:“原来是你。昨夜阊门外,便听说有个嘴碎得很的青衣小子,替人出头,倒有几分胆色。怎么,今日也要下场凑这个热闹?”

风飞云咧嘴一笑,半点不怯:“热闹既开了,总不能只让你们这些名门公子唱戏。也该让旁人瞧一瞧,野路子未必就不值一看。”

秦耀宗哈哈一笑,抬手一引:“好!报个名字。”

风飞云眼珠一转,笑嘻嘻道:“云飞风。”

这名字一出口,场边先是一愣,随即好几处都笑了起来。只因这三个字念来拗口,又像是故意把人名倒了个个儿,怎么看都带着几分捉弄人的味道。

秦馨站在廊下,本来还捏着那枝柳条出神,这时见他一本正经报出“云飞风”三个字,险些笑出声来,眼中那点原本紧绷的急色,也不由稍稍松了半分。

“好个云飞风。”秦耀宗也被逗得一乐,“你既敢下场,便有资格站着说话。轩辕公子,这一场可接不接?”

轩辕熙缓缓抬眼,望向场中那青衣少年,神色仍旧平静。

他微一拱手:“请。”

风飞云却摆了摆手,笑道:“先说好,不用兵器。咱们就拿拳脚试试,省得待会儿真打出了火,把秦家的彩头打成了彩丧。”

这话说得粗,偏偏又叫人发笑。

秦耀宗一拍栏杆:“好!不用兵器!”

两人相对站定。

一个蓝衫如山中清泉,一个青衣似林间野风;

一个静,一个活;

一个端凝,一个跳脱。

只这一站,竟真叫人看出几分旗鼓相当的意思来。

风飞云先动。

他这一动,全没半分堂皇架子。肩膀一晃,人已斜斜抢到侧面,一脚踢向轩辕熙膝弯。那一脚又低又快,活像顽猴扑果,半点也不体面。

轩辕熙脚下一错,使的却是华山身法中的步云阶。只见他脚下轻轻一提,身形似高不高,似退不退,刚刚好把这一脚让开半尺。右掌翻出,掌势清灵,正是华山五峰掌里玉女峰一路,取的是一个“巧”字。

风飞云“咦”了一声,身子一缩一旋,竟像没骨头似的从掌影边上滑了开去,反手一拳打向轩辕熙肋下。那一拳也怪,拳不像拳,肘不像肘,倒像人在半空里忽然翻过身来,用肩、背、臂膀一齐撞出。

场边不少人原先只当这小子是来胡闹,此时见他身子一转一翻之间,竟真有股说不出的灵动怪诞,倒都不由多看了两眼。

轩辕熙也不抢,五峰掌与烈罡拳轮番而起。

云台峰稳,朝阳峰正,落雁峰快,玉女峰巧,莲花峰回;

烈罡拳则刚阳沉猛,一拳打出,堂皇正大。

风飞云越怪,轩辕熙越正;风飞云越乱,轩辕熙越静。两人转眼已拆了十余招。

风飞云腿路尤其古怪,忽高忽低,忽左忽右。有时看似要踢你肩头,半路却改去扫你脚踝;有时脚尖才点地,人已借着石栏、柳干、花架又拐出一脚,活像真有几分猿猴腾枝、借物翻身的影子。

秦耀宗眼神一亮,低低道:“这小子路数好生古怪。”

郑冲站在不远处,神色微微一动。

他虽一时还不敢断言此人师承来路,可看那几次腾挪折身、借势翻转,总觉里头隐约带着一点幽竹门“借势藏形”的影子。只是那影子始终若有若无,对方又故意不把一路武功使老,他也不好当众说破。

秦馨也在廊下看着。

她本来只当这青衣少年是个会惹事的轻薄人物,谁知这一动起手来,竟又不是纯胡闹。他明明没有名门架子,举手投足却偏生叫人挪不开眼,活像一阵歪风,歪得不讨厌,反倒生出几分活气来。

郗倩站在树后,原本还在恼风飞云嘴碎,这时也不由看得微微入神。

她从前只觉这人一路逗人、作弄人,像个没半分正形的野小子,谁知真动起手来,竟比想象里厉害得多。只是再厉害,她心里仍旧偏着一头,看见轩辕熙每一次闪过、每一掌推出,心口便都要跟着轻轻一提。

方英杰则看得两眼发直。

他原先只知风飞云会带路、会认人、会讲山下生存法则,却没真见过他认真出手。如今见他这般忽来忽去,像风里猴影、水边野鸟一般,心里竟隐隐生出几分羡慕来——

原来江湖上还有这种打法。

不求好看,不讲体面,只求叫人防不胜防。

二十招一过,风飞云倏地贴身上来,一脚低扫,一肘高撞,招招都打得不正,偏偏又打得极快。

轩辕熙脚下再变,接连使出鹤影翻、游仙径,身形时左时右,竟在方寸之间把这几记乱招全数让了过去。待风飞云借着一根栏柱翻身压下一腿时,轩辕熙这才忽然一拳撞出。

烈罡拳!

拳风刚烈,逼得风飞云不得不半空中翻了个筋斗,落地时还滑出半步,衣袂猎猎作响。

“好拳!”风飞云哈哈一笑,“怪不得那两个小的,一提你便满脸放光。”

郗倩在树后听见,脸上顿时一热,恨不得真捡块石子去砸他。

可她耳根虽热,眼睛却仍不由自主盯着场中。她比谁都清楚,风飞云这话虽是在胡说,可轩辕熙这一拳打得实在太正、太稳,叫人看着便觉得心里一亮。

方英杰被风飞云一句“那两个小的”说得脸上一红,却又莫名生出几分窘迫里的欢喜。他自幼仰头看着熙哥哥长大,心里早把“轩辕熙厉害”当成天底下最自然的事。只是往日这份厉害,多在华山、在棋亭、在经卷与师长口中;今日到了太湖边,看到这么多人都压不住他,那种与有荣焉的热意,便一下从心底翻了上来。

轩辕熙却只淡淡道:“风兄一路照应英杰与郗师妹,轩辕记下了。”

两人说话之间,又是三招换过。

风飞云原本还笑着,听得这一句,眼中神色却忽然微微一凝。紧跟着,他腿势略缓半分,人已借近身之机低低问了一句:

“你早知道?”

轩辕熙掌势不停,口中亦淡淡回道:“自华山下便知。郑师兄手里已有飞鸽。风兄无恶意,华山自然不会拦。”

直到这时,场边旁人看不见的地方,那些零零碎碎的线头,才在轩辕熙心里真正拢到了一处。

他自下山以来,虽未明言,却早已知道方英杰与郗倩偷偷跟了下来。一路之上,他并未现身拦截,只在暗中看着。后来见这青衣少年与那两个小的同行同宿,虽时时逗弄,行路之间却处处照应,心里便已有数。再加上华山飞鸽早已传至郑冲手里,说方、郗二人失了踪,他自然更不会轻举妄动。

至于眼前这“云飞风”,轩辕熙原先还只当是个来路古怪、身法灵活的江湖少年;直到真正一交手,才觉出此人下盘之稳、借势之巧、腾挪之活,都不像无师自通。再加上这倒报姓名的三字戏法,他心里便已有了七八分把握:眼前这人,多半正与风无影一脉脱不开干系。

轩辕熙接着低声道:“会后可再聚。若那纸条当真与令师一脉有关,方师叔旧案,也该往下查了。”

至于那张来路古怪的纸条,是否真与风无影有关,轩辕熙眼下其实也只是推测,并无实据。只是推着推着,许多事已不必真有实据,便足够让人往下走了。

这一句一出口,风飞云心头猛地一震。

他今日下场,本有三分是替自己师父探一探华山底细,七分却是故意再把场子推高些,好替后头那位死活不肯现身的小侯爷添上一把火。谁知轩辕熙心里竟早把这些线头都看得差不多了。

这个人,比他想的更沉,也更深。

风飞云心念一转,已知这一场不必真较下去。当下咧嘴一笑,身子忽然往后一倒,看似被轩辕熙一记五峰掌逼退,实则脚下卸劲极快,连翻两步,漂漂亮亮把那股掌力化了个干净。再下一瞬,他忽然单膝一落,做了个极夸张的抱拳姿势。

“华山高明!”

他大声笑道,“我这点野狐禅拳脚,打到这里,已够瞧了。今儿这彩头,我就不争啦!”

这一认,看似干脆,实则极巧。

眼力稍浅的,只当他果真输了半招;

眼力稍高的,却都看得出来,这一场其实并未真分出胜负。一个有意收,一个也无心死逼到底,便都顺水推舟,在最好看的地方收了手。

秦耀宗看得兴起,非但不恼,反一拍栏杆,大笑道:“好!虽输了名头,倒赢了个痛快!”

秦馨也不由轻轻弯了一下唇。

她原先只觉这青衣少年嘴碎爱闹,此刻见他退得这样利落,竟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好感来。

只是她这一点笑意,转瞬便又收了回去。

因为她知道,真正该上场的人,还没出来。

一语逼雪

风飞云翻身退下,场中那股热意却并未散去,反倒更高了半层。

秦耀宗站在栏前,胸中那点豪兴与欣赏都被一路拱了起来。到这一步,他也不愿再遮遮掩掩,当下把声音提得更高了几分:

“今日彩头开到这里,轩辕公子连压群英,便是这位云兄也不曾真正把他撼住。若再无人出来一试,秦某可真要替我秦家说一句公道话了——”

他说到这里,目光有意无意往飞雪山庄那边一带,唇边笑意越发深了。

“论人品、论样貌、论武功、论修为、论门第——华山轩辕公子,怕是真比飞雪山庄那位小侯爷,更适合我秦家的姑娘!”

这一句话,比先前那句还重。

场边一下静了。

飞雪山庄那边,上官律雪袍微动,终于慢慢放下了茶盏。

诸葛会捻着画笔,轻轻叹了口气,脸上却仍挂着笑。

“少帮主这话,倒说得痛快。”诸葛会悠然道,“只是话若说到这一步,小侯爷若还不出声,旁人倒真要当我飞雪山庄无人了。”

秦耀宗正中下怀,笑道:“诸葛先生这话在理。白家若当真有意,总不能只叫两位前辈替他撑门面。”

上官律这时才缓缓开口。

他的声音不高,却稳得很,稳得像琴弦一拨,余音直往人心里去。

“秦帮主、少帮主,诸位江湖朋友。

白家这边,原本确有难言之处。君侯日前新逝,小侯爷身在重孝,本不欲在人前露面,更不愿在此时争什么高下。故而一路同行,也只在暗处随护,不肯喧宾夺主。”

此言一出,满洲顿时像被无形之手按了一下,连呼吸都滞了一滞。

“什么?”

“白侯爷……过世了?”

“长白侯白连城竟当真……”

“怪不得白玉川一路不露面!”

先前那些“白家托大”“小侯爷摆架子”的暗议,一时尽数化作了惊疑。

白连城不是寻常人物。

那是飞雪山庄庄主,是北地侯门,也是江湖上真正压得住场面的人物。

这样一个人忽然“新逝”,对在场这些人而言,绝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托词,而是一桩足以叫北边风云都跟着动上一动的大事。

秦刚也不由一怔,浓眉微微一沉,像是没料到这一层。

秦耀宗脸上的挑意收了大半,神色也郑重起来。

连秦馨手里那枝柳条,都在这一瞬被她捏得轻轻一折。

诸葛会看着四下反应,轻轻一叹,接道:“正因如此,小侯爷一路才不肯轻易现身。不是白家无礼,实是家中大事未平,重孝压身,不好在人前争胜露脸。”

秦刚沉默片刻,终于缓缓道:“若真如此,秦某先前那些话,倒说得重了。”

上官律微微摇头:“帮主不必如此。大事归大事,礼数归礼数。今日既是秦帮主五十正寿,白家便不能不来;只是这来法,终究与寻常时候不同。”

这一番话出口,场边原先那股逼白家现身的火,顿时便添了一层更复杂的意味。

秦耀宗却并未就此收声。

他本就是个胆气极盛的人,话既然已说到这里,断没有半道收回去的道理。当下拱手一笑,道:

“若小侯爷真因重孝不便露面,秦某自然不能再逼。只是——”

他故意顿了一顿,目光扫过上官律、诸葛会,最终落到那片始终静着的西廊深处。

“只是今日这一场,已不只是小侯爷个人脸面,也是飞雪山庄的门面。上官先生,诸葛先生,我若是你们,怕也不愿长白白家在太湖边上,真输给华山一头吧?”

诸葛会失笑:“少帮主这嘴,倒比我这支画笔还会挑颜色。”

上官律却不再说话,只是抬眼,静静望向西廊深处。

这一眼,比秦耀宗那一番言语更重。

因为满场人都看见了。

郗倩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。

秦馨站在花门边,指间那枝柳条早已被她捏得起了细细裂痕。先前她还能勉强稳住神色,这一刻却只觉心里那股又急又恼的火,终于压不住了。

她抬眼望向西廊,眼底一下泛起了亮而急的水色,声音也不自觉高了半分:

“表哥——”

满场目光顿时都被她这一声引了过去。

秦馨胸口微微起伏,指尖发白,终究还是把那一句喊了出来:

“表哥,你当真要眼看着我嫁与轩辕公子么?”

这一句落下,水榭边先是一寂,紧跟着便像一石投湖,四下哗然。

有人霍然回头,有人失声低呼,有人已顺着她目光所向,急急往西边花廊望去。

便连原先还只当这是一场年轻人争彩头的,也都在这一瞬听明白了——

这不是旁人口中的婚事风声,

是秦家大小姐,亲口把自己的心意,逼到了人前。

秦刚站在高处,原本尚还稳着的眉眼,也在这一瞬微微一沉。那沉意里不全是怒,更多却是意外。

他显然也没料到,自己这个平日最叫人头疼的女儿,竟会当着满洲宾客,把话说到这一步。

秦耀宗先是一怔,随即眼底那点看热闹的亮意也猛地收了半分。

他知道妹子心里向着谁,却也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喊出来。

郗倩心里猛地一紧,也不知为何,下意识便望向轩辕熙。

轩辕熙却只是静静站在那里,眼神微微一动,神色却并不乱。

像是对这一句并非全然意外,只是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。

风飞云抱着手,低低笑了一声:

“成了。”

白衣现身

她这一声才落,西廊尽头那扇半掩的花门,终于“呀”地一声,缓缓开了。

先出来的是两名雪衣侍者,分立两旁。

再往后,一道白影自门内慢慢行出。

白衣、白袍、白玉冠。

连腰间长剑的剑鞘,都像蒙着一层清寒雪色。

那人步子极稳,也极静,静得像太湖最深处一线无波的水。可他才一出来,满场原本尚存的那点笑语喧哗,竟不知不觉都低了下去。

只因这人一现身,便叫人明白了什么叫“飞雪山庄少庄主”。

眉目如玉,肤色胜雪,唇色却极淡,像长白山间终年不化的寒泉。旁人穿白,多半显轻;他穿白,却只显冷。不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傲,而是一种由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寒与克制,仿佛人还未近,已先叫你觉出一丝凉意。

秦耀宗看见他,眼底都不由自主掠过一丝惊叹。

这才是白玉川。

先前那些“白公子”“白玉川”的影子与名字,到这一刻,才算真正有了个叫人信服的主人。

方英杰远远望着,只觉心头猛地一震。

他先前见过秦馨女扮男装,只觉俊丽;如今见此人出来,才真正知道,“白玉川”这三个字若落在一个男子身上,该是什么模样。

郗倩也怔住了。

秦馨更是一眨不眨地望着他,胸中那口提着的气,忽然就落了半截。

白玉川一步步走到场边,先看了秦馨一眼。

目光里像有极轻的一线责备,又像是无可奈何。最终那点责备也只化成一句极淡的话:

“馨妹,不可胡闹。”

声音也冷,清冷中却有一种旁人极难听出的轻柔。

秦馨原本一腔急火,被这一声“馨妹”叫着,眼眶竟微微一热,却仍咬着唇道:“我胡闹?你若肯自己出来,我何必这样叫你!”

白玉川静了静,这才转向秦刚,抱拳一礼。

“秦伯父,玉川失礼。”

秦刚站在栏前,看着这个终于现身的白家小侯爷,脸上那点沉色倒慢慢松开了些,却仍沉声道:“你若真知失礼,先前又何必一直躲着不见人?”

白玉川低声道:“家父新逝,玉川本该守孝三年,不该赴此热闹之地,更不该在人前争强。只是秦伯父五十正寿,白家若全不来,终究于礼不合;而馨妹既已当众开了口,玉川更不能再避。”

这一番话一出,先前那句“君侯新逝”带来的震动,终于有了更实在的落点。

他不是不来。

而是不能光明正大地来。

他不是不争。

而是本不该在重孝之中,为名声、为婚事、为年轻意气去争。

如此一来,先前那些“白家托大”“小侯爷摆架子”的话,自也都散了大半。

秦刚看着他,沉默片刻,终于缓缓道:“守孝是大节。你今日肯现身,已算给足了我这个做伯父的面子。”

秦馨听到这里,眼里那点明亮几乎压不住了。

秦耀宗唇边也浮起一丝笑意——虽说他方才确是在推波助澜,可心里对这位小侯爷,倒也并无恶感。如今人既出来了,他胸中那点好胜与看戏之意,顿时更盛。

他一拱手,朗声笑道:“小侯爷既出来了,这场彩头便总该有个结局。华山这边是轩辕公子,飞雪山庄这边若是小侯爷亲自下场,那才叫真正的门面对门面!”

满场应声而起。

白玉川这才转目,看向轩辕熙。

两个少年,终于第一次真正相对而立。

一个一身白,似长白寒雪;

一个一身蓝,如华山春岚。

一个藏寒,一个藏锋。

一个清冷,一个清静。

满场目光,也都在这一瞬间,尽数落到了二人身上。

轩辕熙微一抱拳,声音仍如先前一般平稳:

“久闻小侯爷大名,今日得见,幸会。”

白玉川亦拱手还礼,清冷声线里多了分少见的郑重:

“华山轩辕公子,玉川也久欲一会。”

两人之间,再无多余废话。

郑冲站在场边,心里也不由微微一紧。

他知道熙师弟心里早存了会一会白玉川的念头,可真到了这人一步步自众目中走出来时,连他都觉出这一战与先前几场全不一样了。

这已不只是两个少年后辈试手。

而是华山与飞雪,西岳与长白,两家年轻一代最顶尖人物,在太湖边上的第一次正面相撞。

拳掌相逢

白玉川并不先拔剑。

他脚下一落,踏雪无痕步虽在春日水榭边使来,竟仍有那种踏雪不留痕的轻静之意。人未到,掌已起,正是飞雪山庄冰封掌。

这一掌并不雄烈,甚至看起来轻得近乎柔。

可掌力方到半途,四周几名离得近的年轻人已觉面上一凉,仿佛有寒气自春风里无声渗出。

轩辕熙眼神一凝,右掌平平推出,正是华山五峰掌中的朝阳峰一路。掌势清正,中宫自守,有如晨光照峰,堂皇中自有清挺之气。

双掌未全然撞实,只在半空一绞,气机已先撞在一处。

一个寒劲绵长,封脉凝气;

一个掌势清正,如山势横来。

只听“嗡”的一声极轻闷响,两人衣袂同是一震,脚下却都未退。

风飞云在树后看得眼睛一亮,低低“啧”了一声:“这就像样了。”

白玉川第二掌已紧跟而至,仍是冰封掌,却比先前更快,掌中暗含一线穿透之劲,竟是寒山碎玉的味道。

轩辕熙掌势一变,以柔云绵掌相迎,掌路一柔一绵,将那股寒劲引开三分;紧跟着左拳猛然自掌影后穿出,正是烈罡拳一路。

这一拳刚猛如雷,打得极正。

白玉川却脚下一滑,踏雪无痕步轻轻一转,人已斜斜避开,反手并指,竟点向轩辕熙腕脉,正是冰魄封脉指。

两人一柔一刚,一寒一正,拳掌指步转眼已过十余招。

白玉川招式少而精,越打越冷,像雪压长松,表面不显山露水,底下却一寸寸把气机往人经脉里侵。

轩辕熙则恰恰相反,五峰掌、柔云绵掌、烈罡拳轮番展开,表面看去堂堂正正,实则每一路之间都留着后手,像山道之中另有山道。

场边年轻人里已有眼力高些的,脸色渐渐变了。

“这两人……”

“根本不是先前那几场能比的。”

江慧儿原本还倚着栏杆看热闹,看得这一段,竟也慢慢站直了些,咂了咂嘴:“这要换我上去,怕是一掌都吃不住。”

胡笑生在后头笑道:“你倒难得有自知之明。”

打到第二十余招时,白玉川袖中忽有一点寒芒微闪。

飞雪神弹!

那一点寒芒并非真为伤人,而是借着近身缠斗时忽起一弹,专为打断对手气机。

轩辕熙眸光一动,脚下阴阳逍遥步骤然展开,身形自极窄处一转,竟于间不容发之际让过那一点寒芒,随即右掌一沉,掌势终于真正变了。

这一次,不再是华山五峰掌,也不是柔云或烈罡。

而是阴阳混元掌。

掌起之时,气机顿变。

先前那股清正深藏的真气,忽像山泉之下另开暗河,阴阳同流,刚柔并行。

白玉川只觉自己一路冰封掌与封脉指布下的寒劲,竟被这一掌硬生生带入了另一股更深的气机里,像雪落入漩涡,竟一时分不出该往何处封、何处凝。

白玉川眼神终于微微一变。

轩辕熙掌势却已再进一步,左右掌一阴一阳,先柔后刚,双掌竟在胸前半合,猛然分开。

郑冲在旁脱口而出:“混元乾坤!”

这一式正是阴阳混元掌最后一重变化。白玉川若硬接,便要正面撞上两股截然不同却又互相牵引的掌力;若退,先前半程布下的气机便等于尽数让出。

他白衣一振,脚下踏雪无痕步连转三次,整个人似退实进,险之又险地自掌风交汇处贴身滑过,右手两指并起,冰魄封脉指直取轩辕熙肩井。

轩辕熙掌势一收,反手一带,两人衣袖在半空一擦而过,竟谁也没真正占到便宜。

可这一回合过后,场边所有人都已看明白:

先前那些年轻弟子轮番上场,不过是在这蓝衫少年面前试他的外门火候;

直到白玉川下场,他才真正把华山最核心的一脉翻了出来。

黑白双锋

再下一瞬,两人几乎同时退开半步。

白玉川手中白剑已出。

雪凝剑出鞘时,竟似比寻常剑器更安静些。剑身白得近乎无色,映着湖光与花影,像一条自雪中抽出的寒线。剑锋周遭隐隐透着一缕冷气,仿佛不是凡铁所铸,而是长白深处一块玄冰凝成。

轩辕熙也在同一刻提起乾曜剑。

乾曜剑通体乌沉,剑身细长却不显轻,反有一种古意深沉的凝重。此剑本是当年华山第二十四任掌门“剑奇”周慕平所用乾坤双剑之一,属阳剑,黑锋沉凝;另一柄阴剑坤泠剑,却早失在当年西征赤焰宫之役中。也正因少了那柄白剑,轩辕熙这些年苦练阴阳混元剑法时,不得不另辟蹊径,把本该由坤泠剑使出的阴柔一路,化入左掌掌锋之中。

黑剑对白剑。

一个如夜,一个如霜。

场边原本还有低声议论,此刻却都静了下去。便连少林、武当、峨嵋几家站得较远的长辈,也都不由自主把目光投了过来。

白玉川先动。

雪山剑法起手极简,一剑平平递出,似慢实快。到了半途,剑意忽然散开,竟化作雪影剑诀的路数,前轻后重,剑未到,寒气先至。

轩辕熙黑剑一横,以最中正的华山剑法应之,剑路简洁如石阶,每一剑都像落在最该落的位置。

两剑初交,还只是试。

十剑之后,便开始快。

白玉川白剑越走越轻,剑影如雪落,连绵不绝,正是雪影剑诀精意所在;

轩辕熙则先以华山剑法稳守,待对方剑势铺开到最盛时,忽然剑路一转,竟化作流云剑法,黑剑由刚转绵,由正转逸,剑势一下活了。

“好!”诸葛会在旁都忍不住低低赞了一声。

可这一声好尚未落下,白玉川剑意已再变。

白家秘传三式之一——寒月照影。

这一剑一出,场边几位飞雪山庄熟知家学的人都微微屏息。因为这一式并不以快取胜,甚至不以多取胜,而是极静。静得像月照寒潭,明明只一剑,却让人一时竟分不出真剑在何处。

轩辕熙眼神一沉,黑剑斜引,身形不退,反进半步,阴阳逍遥步与剑势同时展开。

这一回,他不再只是以剑对剑。

左手黑剑,右手却忽然掌锋斜起,掌缘吞吐之间,竟隐隐有剑意流转。

郑冲看得心头一震,几乎失声:“以掌代剑……”

旁人或许还只觉精彩,华山门中出身的人却都知道,这一变化意味着什么。

轩辕熙已不只是使剑。

他竟把阴阳混元剑法化入掌意之中,一手真剑,一手掌代剑,刚柔互济,阴阳同流。黑剑走阳,掌锋走阴,一实一虚,一刚一化,竟像凭空把单剑之路生生打成了双剑之势!

白玉川白剑本已将虚实铺满,骤见这一变,眼神终于真正一凝。

黑剑与白剑半空相击,掌锋与剑影同时交错,场中竟像一下多出一倍的招式与变化。众人看得眼花缭乱,只觉一黑一白两道人影时分时合,忽远忽近,连湖面那点风都像被剑气压得乱了。

秦馨站在廊下,手中那枝柳条不知何时已被她自己攥得发皱。

郗倩立在树后,也已不由自主地把呼吸压得极轻。

风飞云抱着手,看得眼底那点笑意都淡了,只剩一抹认真。

“这两个,”他低低道,“是真有点吓人了。”

双璧齐名

战到最酣时,白玉川白剑忽然一沉,整个人气机一下冷了下去。

这不是弱,而是更深一层的寒。

白家秘传三式中第二重变化已隐隐将出,白剑像月沉水底,剑未完全抬起,四周花影柳色却都像被那股寒意轻轻压住。

轩辕熙也在同一瞬间气机再转。

阴阳混元功催到更深处,乾曜剑上沉光微吐,左掌掌锋斜起,已隐隐有“天地合璧”之意。

郑冲站在场边,心头猛地一提。

他知道再往下一步,两人这一击,便不再只是寿前彩头,而真要伤人了。

便在这一瞬,秦刚终于沉声开口:

“够了!”

几乎同时,上官律也淡淡补了一句:

“小侯爷。”

可这一声才起,场中两人已各自觉出对方杀势之外尚存一线分寸。

黑白两道剑光与掌锋在最中央一撞,竟又都在最后半寸处同时一收。

只听“铮”的一声长鸣,像金玉齐震,又像冰层乍裂。

旁边水榭栏杆被余劲削断半截,碎木纷纷坠入湖中,激起一片细碎水花。

两人各自退开三步。

白玉川白衣微乱,呼吸却仍稳;

轩辕熙蓝衫袖口覆了一层淡白寒意,黑剑却依旧平稳垂在腕边。

水榭边一时静得只剩风声。

半晌之后,才不知是谁先吸了口气。

紧接着,议论声、惊叹声、压低嗓子的低呼,竟像水一样一下漫了开来。

“平手?”

“竟是平手!”

“华山轩辕熙……飞雪山庄白玉川……”

“这两人……”

秦耀宗站在场边,眼里那点原本只带着拱火意味的笑意,此刻已全然变了。他不是没想过这两人碰上会好看,却也没想到竟好看到这等地步。

上官律缓缓放下茶盏,神色仍平。

诸葛会却已忍不住轻轻吐了口气,笑着摇头:“这下可好,谁也压不住谁了。”

秦馨先是怔住,旋即眼里那点急意终于散了,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亮。她望望白玉川,又望望轩辕熙,只觉这一战之后,旁人以后再说起“北有白玉川,西有轩辕熙”,怕再没有谁能说那只是空口夸人的话。

郗倩站在树后,心口砰砰直跳,待看清轩辕熙安然无恙,这才悄悄松了口气。可她再抬眼时,却也不得不承认:那位白衣白剑的飞雪少主,竟真不比熙哥哥差上半分。

风飞云看着场中两人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
“从今日起,”他低低道,“这两人的名字,怕真要一块儿传了。”

果然,场边已有年轻人低声议论起来:

“东有白玉川,飞雪封天;西有轩辕熙,华山断岳……”

“今日之后,这两句只怕要成真了。”

这一声低议一起,便像水面起纹,一圈圈荡了开去。

先只是近处两三人低声重复,继而旁边的人也都跟着念了一遍,再往后,连那些站得远些、原本还不知其中微妙的人,也都从旁人嘴里听见了这两句。

东有白玉川,飞雪封天;

西有轩辕熙,华山断岳。

这一回,不再只是江湖闲人口中拿来夸少年俊彦的漂亮话。

而是在太湖聚义洲上,当着这么多名门、豪客、帮会、宾朋的面,由一场真正见了真章的交手,硬生生打出来的分量。

少林那边,有老僧低低念了一声佛号。

武当俗家几名弟子互望一眼,脸上都带着几分复杂。

昆仑、峨嵋、崆峒诸人,也都再没有谁能轻易说一句“不过尔尔”。

秦刚也在此时缓缓起身。

他目光先落在轩辕熙身上,又落到白玉川身上,最后竟微微点了点头。

“都不错。”

这三个字一出口,分量已比昨日后堂里那句“人是不错”更重了不知多少。

轩辕熙收剑入鞘,朝秦刚与上官律各行了一礼,神色仍旧平静,仿佛方才那一场足以叫满洲年轻人失色的激战,并未在他心里掀起多少波澜。

可随即,他却转向白玉川,淡淡道:“小侯爷剑法高明,轩辕熙今日受教。”

白玉川亦将雪凝剑归鞘,清冷眉目间那一丝极淡的郑重尚未散去,只淡淡道:

 “彼此。华山绝学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
这话说得极淡,可场边人人都听得明白——

这不是客套。

是承认。

秦馨心里一紧,正不知接下来要如何,轩辕熙却已又向秦刚拱手,声音平稳:

“晚辈此来,本为代华山贺寿与问候。今日既见小侯爷亲至,秦姑娘心意也已明白,余事自当由两家长辈商议。华山这一场,至此便不再往前了。”

这一句话,顿时把方才还隐隐悬在半空的那点婚事之争,轻轻放了下来。

秦刚看着他,眼中那点欣赏不由又深了半分。

此子不争时稳,争时立得住,退时又退得干净。

这样的人,难怪华山如今虽伤得重,仍能叫人不敢轻看。

白玉川闻言,目光也极轻地在轩辕熙脸上停了一瞬,像是第一次真正把这个人看进眼里。

秦耀宗则在旁哈哈一笑,先把场面重新热起来:“好!今日彩头,算是两家各自都替门中争足了脸。既如此,这一场便到此为止。明日是我爹正寿,诸位今日既已看够了热闹,明日可要好好喝酒!”

这一句出来,场边压着的那股紧气这才渐渐松了。众人或笑或叹,三三两两散开,嘴里议论的,却仍全是方才那一战。

而在这些议论声里,白玉川终于转向秦馨,语气淡淡,仍旧是那两个字:

“馨妹。”

秦馨原本心里有一肚子气,怪他迟迟不现身,怪他总要叫自己在人前急成这样;可这一刻被他这么轻轻一唤,那些气竟一时都发不出来了。她只得把脸微微一偏,小声哼道:

“你还知道出来。”

白玉川看着她,神色依旧不见太多波澜,只道:

“三年。”

秦馨一怔,随即便明白了。

他今日虽现了身,也替白家把这一场脸面全收了回来,可他身上仍有父丧未尽,不能即刻谈婚论嫁。

这“三年”,既是守孝,也是承诺。

秦刚在一旁看着两人,心头原本那点对白玉川不亲自来问亲的不快,至此终于尽数散去。他本是个最重“人到不到”的,今日既见白玉川终究现身,又见其确有居丧在身,再加上方才那一战分量十足,心里便已转怒为喜。

飞雪山庄没有失礼。

白玉川也不是轻慢秦家。

只是这少年人,实在冷,也实在硬,非逼到这一步不肯自己走出来罢了。

秦刚想到这里,不由摇头一笑,暗道:这门亲事,倒真有得磨了。

而风飞云站在树后,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,忽然也不知为何,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闷意。他本来只觉得今日这一场热闹好看,可待真看见秦馨对着白玉川那副又气又喜、偏又放不下的样子,才忽然明白,有些人还没真正走近,心里那点不痛快,竟也会先一步生出来。

他想到这里,自己先笑了,低低骂了一句:

“真是闲得慌。”

方英杰却还愣愣望着水榭边那一白一蓝两道身影,过了半晌,才小声道:

“原来这世上,真有这样的人。”

郗倩听在耳里,心里微微一紧,正要说话,却见方英杰眼睛仍直,显然还未从方才那一战与那一抹女儿颜色里回过神来。她心里顿时又堵了半寸,只得轻轻哼了一声,不再理他。

太湖风过,水榭边花影轻摇。

这一战之后,聚义洲上的寿宴尚未正式开席,江湖上关于两个人的名字,却已先一步随着湖风,悄悄吹了出去。

白衣终向柳边来,黑剑寒锋并玉台。

掌里阴阳分两路,湖心风雪起双才。

一声表哥惊春水,满座英豪动酒杯。

从此长白连西岳,并称年少世间魁。

(第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