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• 洲上风起
最后更新: 2026年4月7日 下午7:3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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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山河剑》
第七章 洲上风起
湖船入寨
暮春初暖,太湖水阔。
自阊门外四海总号发出的寿帖,像一阵沿水路吹开的风,把江南春色、江湖门面、人情往来与暗潮试探,一齐吹到了聚义洲上。
次日辰牌未过,阊门外的四海总号已是一片人声水响。
昨夜还只是灯火连河的繁华总号,到了天明,便忽然显出另一重面目来。前院迎客记账,后院分帖验礼,临河长埠上更是旗影交错,大小船只依次泊定。南边来的画舫、北边来的大舫、载礼的平码船、护客的快艇,船头皆悬着窄窄红签,红签之上写一个黑底金边的“寿”字,旁压“太湖聚义”小印。脚夫肩上压着礼箱寿面,沿栈桥来回穿行;账房执笔站在一旁,口中唱名不停;另有四海帮的黑衣执事分立两侧,谁该上哪条船,谁该往哪处院,竟安排得丝毫不乱。
真正叫人心里发热的,却还不是这派头,而是来的人。
华山、飞雪山庄,自不必说;再往埠头一眼望去,便见一条船上立着几名灰衣僧人,衣襟不染,神色沉定,正是少林来客;另一边则有武当道士与俗家弟子同船而至,一个清瘦持拂,一个佩剑束发,各自不言,只是那俗家弟子身后还跟着两三个衣着华整的年轻公子,瞧来倒像昨夜阊门客栈里围着“白公子”起哄的那几人,其中那佩剑束发的青年衣角隐带武当俗家云纹,神色也比昨夜收敛了许多,右腕似还未从那一记飞雪神弹的寒劲里缓过来;更远处,一艘中型客船上走下几个峨嵋女弟子,青衣淡素,腰间佩剑,领头的是个中年女尼;西北方向来的两条船上,则分坐着崆峒与昆仑的人,一个个风尘扑面,兵刃也比江南客人更硬。另有一条稍旧些的大船靠在外侧,下来的是丐帮中人,为首的瘦高汉子生着一双笑眼,正是副帮主胡笑生;旁边跟着个满脸风霜、腰背微驼的老乞丐,乃是长老黎狗儿;后头另有堂主莫三娘与香主蔡包子随行。丐帮帮主江万里虽未亲至,却也极给秦刚面子,遣了帮中这几位有分量的人物前来赴寿,分量自也不轻。
除这些名门正派之外,山东、两湖、浙西、江西以及北地豪客,也都是一船一船往总号这边靠。有人带着成箱寿礼,有人只提着一口旧刀、几封帖子与一身名气;有镖局总镖头,有盐商东主,有船行老大,有水寨豪客,也有朝廷方面的地方官员与河道属官送礼前来。前头靠着一艘挂着青底官旗的船,几个公服小吏正小心翼翼抬下漆匣;另有一名披甲武官立在舷边,虽未穿朝服,可一望便知是官面人物,周围江湖人纵不把他放在眼里,也总要给他身后那层官皮三分薄面。
这还只是门面。
若再往人堆里细看,便更热闹了。卖熟菱角的老妇挨着说书先生摆摊,香药商人身边跟着镖师,古董行东家同漕帮掌柜寒暄,牙行掮客在一旁替外地客寻店引船。真真是名门正派、地方豪强、官面人物、三教九流,齐齐挤到了这阊门水口。
方英杰缩在外侧一条分客船的货箱后头,只把脑袋探出半寸,瞧得眼睛发直。
从前在华山上,山风过耳,能听见的是松涛、钟声、剑鸣;到了这里,却是橹声、喝号、算盘珠子、商贩叫卖、船缆绷紧时发出的吱呀细响。人还是人,路却全换成了水路,连热闹都像比山上多了三分潮气。
郗倩蹲在他旁边,也看得有些出神,小声道:“原来一个帮会大到这等地步,竟真像个小朝廷。”
风飞云坐在一只倒扣木桶上,双手枕在后脑,嘴里叼着根草梗,懒洋洋道:“水上自有水上的朝廷。你们在山上看的是山门规矩,这儿看的,是码头规矩、船路规矩、买卖规矩。谁家真能把这些都攥在手里,谁的话便比官道上的马蹄还响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眼睛忽然一亮,朝东北角一扬下巴。
“瞧,那拨人你们得记住。”
方英杰与郗倩顺着他目光望去,只见一条稍旧些的大船边,正下了一群衣衫褴褛的人。可那些人虽穿得破,阵脚却半点不乱。为首那人瘦高精干,生着一双笑眼,走起路来总带着几分和气,像是见谁都能先说三分笑话;他身旁跟着个满脸风霜、腰背微驼的老乞丐,手里拄着短杖,眼皮半垂,像是连抬眼看人都嫌费劲;后头则是个腰肢利落、眉眼泼辣的中年妇人,另有一个胖墩墩的汉子怀里抱着油纸包,边走边吃,活像不是来赴寿,是来赶集。
风飞云低声道:“丐帮到了。走前头那个笑眼瘦高的,是副帮主胡笑生;旁边那个老的叫黎狗儿,帮里长老;那妇人是堂主莫三娘;抱着吃的那个,是香主蔡包子。”
说到这里,他又朝后头一努嘴,笑了一声。
“那丫头你们也认一认。”
只见几人身后,还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,穿一身旧青褐短褂,袖口高高卷着,腰间胡乱扎了根绳,走路跨步极大,肩上甚至还真扛着半袋东西,乍看竟比少年还更像个少年郎。她生得并不难看,眉眼甚至还算清亮,只是一张嘴跟人说话便大大咧咧,半点没有寻常姑娘家的样子。
风飞云道:“那是江万里女儿,江慧儿。不女扮男装,可行事做派比很多男人还男人。你们以后要是撞见她,别拿她当小姑娘看,拿她当个会打人的兄弟就行。”
郗倩看得有趣,小声道:“她倒真不像寻常姑娘。”
风飞云懒洋洋一笑:“天下姑娘本就不只一种。你们华山上见得少,出了山才知道,什么人都有。”
正说着,前头大舫已缓缓解缆。
郑冲与轩辕熙所乘,自然是最体面的一拨客船。两层大舫,窗棂新漆,船头高悬红灯,华山寿礼整整齐齐地码在舱后。郑冲立在前舷,与总号执事说话时不急不徐,句句有分寸;轩辕熙则仍是一身淡蓝轻衫,站在人群与红签之间,竟像把华山的清气也一并带到了江南水面。
郗倩远远望了一眼,便悄悄把目光收了回来,耳根却不知为何微微发热。
风飞云瞥见了,唇角一扯:“小道姑,才离得这么近,你就已经舍不得眨眼了?等上了聚义洲,那位熙哥哥若真出了风头,你可怎么活?”
郗倩脸上一红,低声啐道:“你嘴里就没一句正经。”
“正经话都让你们华山的人说完了。”风飞云笑道,“我若再正经,岂不活活闷死。”
说话之间,三人所乘的分客船也离了岸。
船一出阊门外河道,先顺着宽水缓行,再转入更阔的湖路。两岸市井之声渐渐远了,眼前水天忽然一开,太湖便真正铺在众人面前。
湖上春风大,水色淡青。远近大小洲渚浮在雾里,有渔舟贴着芦苇慢慢摇过,也有运货快船挂着三角小旗,自湖面斜掠而去。更远处,太湖烟波茫茫,天光水色连成一片,真像不见边的银青长绸。湖上往来船只比运河上更杂:有载丝绸的,有运茶砖的,有装木材与盐袋的,也有单为赶热闹去聚义洲贺寿的。
前头大舫上,仍有人凭栏闲谈。
“秦帮主这回做寿,真把半个江南都惊动了。”
“岂止江南?少林武当都派了人,北边也有人下来,这可不是寻常寿酒。”
“寿酒还在其次,我瞧着这回真热闹的,还是秦家那门婚事。”
“嘿,娇妻在抱,水路在后,夫复何求?”
旁人低低笑起来。
郗倩听见了,眉头不由轻轻一皱。
风飞云瞥她一眼,道:“听见没有?这些人口里说的是秦馨,心里算的却是太湖。”
方英杰听得似懂非懂,只是那句“娇妻在抱,水路在后”落在耳里,不知为何叫他有些不舒服。
他说不清,只得默默望向前头西侧那条窄快船。那船仍不与寿客大队同行,远远贴着湖面走,船头仍立着一道白影,风一吹,衣袂翻起,倒真像雪堆出来的人。
郗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小声道:“那位白公子今日倒安静。”
风飞云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:“那要看他今日是做‘白公子’,还是做别的人了。”
洲头迎客
约莫巳时前后,湖面尽头终于现出一座大洲。
那洲并不似寻常湖心小岛般只是一片孤土。远远望去,四面水路环抱,码头外伸,船坞连着栈桥,栈桥后又有高低院落、楼阁、旗杆、望楼,一层叠着一层。最高处立着一座大堂,黑瓦压顶,檐角高挑,门前一杆大旗迎风招展,旗上“聚义”二字写得极大。堂后另有几重建筑隐在树影里,前为议事、会客、摆宴之处,后接船坞、库房、护卫院、内宅与暗牢,竟真是一处帮中根基之地。
秦刚坐太湖,四海帮真正的根,便在这聚义洲上。
分客船、大舫、快艇先后靠埠,执事、护卫、账房、小厮早已排开。前头迎客的,是秦耀宗。
他今日穿一身深紫劲装,腰束黑带,披一件薄披风,站在埠头迎风而立,整个人英气勃勃,眉眼间那股少年豪霸之气压都压不住。来客一到,他抱拳、迎语、分客、引路,动作又快又稳,竟真把一个天下第一大帮少主的场面压住了。
风飞云隔着几重人影看了一会儿,低低道:“这位小霸王,倒不是只会摆架子。”
方英杰小声问:“你是说秦耀宗?”
“废话。”风飞云瞥他一眼,“不然我夸你啊?”
方英杰被堵得一噎,倒也老老实实继续听了。
“你看他迎人,不是见谁都热,也不是见谁都冷。少林武当,他给足礼数;两湖豪客,他给足面子;官面来的,他不失分寸;散客杂流,也不叫人寒心。这样的年纪,能把手下这么多人压住,不容易。”
他说话间,丐帮那拨人也上了埠头。
秦耀宗一见来人,便先快步迎上前去,抱拳笑道:“胡二爷、黎老爷子,二位肯来,今日聚义洲是真有脸了。江帮主虽未亲至,却把丐帮这几位有分量的人物都遣来了,这份情面,家父必是要领的。”
胡笑生笑眯眯地回了一礼,声音也和他那双眼一样,叫人一听便觉好相与:“我家帮主本也想来,只是帮中近来杂务缠身,一时脱不开身。临行前特意叮嘱,说秦帮主五十正寿,这一趟礼数断不可失。”
旁边的黎狗儿咳了一声,抬起半垂的眼皮,朝聚义洲的旗影楼阁扫了一眼,嗓音沙哑道:“场面不小。老秦这寿,倒真没白做。”
莫三娘站在后头,抱拳笑道:“帮主还说了,等回头得闲,定亲自来太湖找秦帮主喝一杯。”
蔡包子一边把怀里油纸包往腋下一夹,一边嘿嘿笑道:“帮主来不了,肚子总得先替他来。聚义洲这么大的排场,想来厨房也不会差。”
这一句说得粗,却把周围几个人都逗笑了。
江慧儿扛着半袋东西站在后头,见秦耀宗与胡笑生等人寒暄个没完,早已不耐烦,张口便道:“还说这么多做什么?先把东西放了,找地方喝水才是真。”
她这一句出口,秦耀宗先是一愣,随即认出她来,忍不住笑道:“原来慧儿姑娘也来了。”
江慧儿一扬下巴:“怎么,我不能来?”
胡笑生回头瞪了她一眼,眼里却并无多少真恼,只笑骂道:“你少开口,开口便像要拆人台子。”
江慧儿撇了撇嘴,倒也没真再顶,只把肩上东西往旁边小乞儿手里一塞,自己先四下打量起聚义洲来,眼神里全是新鲜与兴头。
前头大埠另一侧,少林、武当、峨嵋等人也先后登洲。灰衣僧人、佩剑道士、女尼、豪客、商贾、官差,一拨拨进了聚义洲,场面越来越大。便连那些挑担抬礼的小厮也都越走越快,仿佛今日这洲上若少看一眼,便要亏了三分热闹。
郑冲与轩辕熙也随总号执事一道下船。
秦耀宗亲自迎上前去,先看郑冲,再看轩辕熙,目光在后者身上略略一顿,唇边那点带着锐气的笑意便深了一分。
“郑道长,轩辕公子。”他抱拳笑道,“华山远道而来,聚义洲蓬荜生辉。家父方才还念着,说华山的船若到了,别怠慢了人。”
郑冲还礼,言语周到。轩辕熙则只微微点首,道了一句“有劳少帮主”。
这句话答得极淡,偏偏不显疏。秦耀宗原本还想多看这位“华山遗珠”几眼,一见他这样,心里反倒更添了几分掂量。
上官律与诸葛会随后也登了洲。
上官律雪袍灰裘,神情依旧平静;诸葛会却一路看湖看人,笑得像真来游春。秦耀宗迎上去时,礼数比迎华山还更重几分。毕竟白家与秦家这一趟,已不只是寿礼那么简单。
只是秦耀宗一边请人入堂,一边眼角余光却往后船扫了一下,终究没看见那道真正该来的白影,心里便轻轻冷了一层。
白家的人,还是没把最该来的那个人摆到台面上。
这一点,不只他看出来了,埠头上看热闹的人也看出来了。
风飞云低低笑了一声:“瞧见没有?白家这边今日越体面,待会儿若白玉川还不露面,脸便越挂不住。”
郗倩皱了皱眉:“可我瞧着上官律不像会把事情办成这样的人。”
“所以才好看。”风飞云道,“能压事的人办成这样,不是他们不会办,是里头另有人不肯照规矩走。”
说到这里,他又往西边小埠头望去。
那边来的是那条白影快船。
船靠得很稳,却并不往大埠头这边凑,只停在西侧一处较静的水埠。几个暗护的人或挑担、或系船、或守在茶棚边,看似无意,实则把那一角死死罩住。那道白影下船时仍作少年装束,抬手按了按帽沿,转身便从偏门入了后院,快得像只白鱼钻进了水草里。
方英杰只来得及瞧见一个背影,心里却莫名一跳。
花堤初见
到得午后,聚义洲上客已过半。
大堂前摆的是寿案、彩幛与各方贺礼,内堂坐的是前辈与主事之人,东边水榭后园却另辟了一处供年轻一辈走动歇脚的花堤。堤旁临水,种着新柳与桃树,栏外便是微漾湖波,时有快艇与画舫贴着远处水路掠过。今日天晴,湖上风暖,许多年轻客人不耐在前头坐着听长辈寒暄,便都往这边聚来。
风飞云带着郗倩、方英杰一路贴着偏廊、花架与树影,终于摸到水榭一带。
这里年轻人果然多。
有佩剑的世家子弟,有各地帮会少主,有穿月白直裰、开口便带书卷气的南边公子,也有背刀短褐、神气极硬的西北少年;武当俗家弟子站了一拨,崆峒年轻剑手也到了两个,另有昆仑刀客背着长刀倚在柳下,眼神冷得很。丐帮那边,江慧儿早已不知何时混进年轻人堆里,正与几个水寨少主吵得热闹,嗓门比谁都亮,半点不见女儿家羞涩。
郗倩心中一动,低声道:“他们在等谁?”
风飞云抱臂立在树后,似笑非笑:“还能等谁?等今日正主呗。寿宴摆得再大,若秦姑娘不出来,这些人来一半便少一半热闹。”
方英杰正要再问,花门那边已轻轻一响。
先出来的是两个提灯小鬟,随后又有几名女侍分列两侧。再然后,花门一开,秦馨终于换了女装,自里头缓步而出。
方英杰只看了一眼,整个人便像忽然被什么轻轻击了一下,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昨夜那白衣少年已够俊,如今这少女一出来,却叫人几乎不敢把两者往一处想。她穿一身浅杏与淡碧相间的春衫,腰间只束细丝绦,发髻挽得并不如何繁重,只插一支白玉钗,耳边垂下一缕细发,被水榭边的风轻轻吹起。她年纪尚轻,眉眼却已鲜明得叫人挪不开眼;更难得的是那股活气并未被一身女装压住,反倒叫整个人越发鲜灵明媚,像一枝新开到最好的海棠,颜色正盛,偏又带着水汽与风意。
若拿她与江慧儿站在一处看,便更见分明。一个不扮男装也像个男孩子,一个偏爱男装,换了女儿颜色后却照样叫人一眼看出是天生的江南明珠。
堤边原本还有人说话,她这一出来,竟连几处笑声都轻了。
方英杰怔怔看着,只觉耳边那些人声、风声、水声都像忽然远了。过了片刻,才低低吸了口气,连自己都没察觉两眼已发直。
郗倩本也在看,余光一偏,恰瞧见方英杰这副模样,心里没来由地一堵,低声道:“你看什么呢?”
方英杰仍没回神,只喃喃道:“原来……原来她是姑娘。”
风飞云在旁看得暗暗好笑,嘴上却故意火上浇油:“怎么,病秧子,昨夜还只是个白公子,今儿一换裙子,你魂就没了?”
方英杰这才一激灵,脸一下红到耳根,忙把眼睛挪开。可挪开不过片刻,又忍不住偷偷看了回去。
风飞云瞧在眼里,心里那点笑意却慢慢淡了半分。
昨夜他只觉这“白公子”胆大、会闹、借名借得有趣;今日见她这样一出来,方知什么叫“江南明珠”。明艳、灵动、带一点被娇惯出来的任性,又带一点不肯被人摆布的叛劲。这样的人,天生便要叫人多看两眼。
他想到这里,自己先把那点心思按了回去,只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“多事”。
秦馨却像并未把四下那些眼光全放在心上,目光先在人群里扫了一圈,极快,极亮,像是在找什么。待没寻着,眉梢那点明光便淡了半线。可下一瞬,她便又若无其事地笑了,转头去与几名相熟女眷说话,倒像方才那一眼不过是旁人看错。
风飞云看得最清,心里一动,便知她找的多半不是别人。
正这时,郑冲与轩辕熙也从另一头花径转了过来。
轩辕熙今日仍是那身蓝衫,腰间黑剑乾曜剑随步轻动。花堤上人多,他也并不抢前,只随郑冲缓步而来。可他一到,水榭边原先那群人目光便不由自主分了过去。
秦馨自然也看见了他。
她昨夜只听过名字,今日这一见,却也微微一怔。
眼前这人并不似白玉川那般清冷得像冰上月,也不似许多江湖少年那般故作锋芒。他只是静,静得像山里一泓春水,不起波时清清淡淡,一旦细看,底下却又深得不见底。
她心里不由一跳,暗想:这便是轩辕熙?
一旁已有年轻客人上前寒暄,郑冲一一应付,轩辕熙也不得不略停。秦馨隔着几步远远看了两眼,忽然轻轻一笑,转头问身旁女眷:“那位蓝衫的,便是华山来的轩辕公子?”
对方点头笑道:“正是。如何?”
秦馨唇角微弯,眼里却已浮起一点带着比较意味的亮色:“倒真不像传闻里那么闷。”
她这一句说得极轻,旁人未必听见,风飞云却在树后听得清清楚楚,心里不由又乐了一声。
这下可热闹了。
水榭闲评
不多时,水榭边便有年轻客人试着凑近。
有人先同郑冲说话,有人去拜见秦馨,还有几个胆子大的,干脆把话头往轩辕熙身上引。今日聚义洲上,年轻一辈里最惹人看的一男一女,此刻都聚在这花堤与水榭之间,谁若不想多看两眼,那才怪了。
风飞云倚在树后,抱着手,一边看热闹,一边仍不忘给两个小的讲人。
“瞧见那个穿月白直裰、手里捻着佛珠的没有?那是常州顾家的二公子,家里有钱,自己没什么真本事,偏爱装深沉。”
“那个背刀的,是湖州一带镖局少东,刀下有几分力,心眼却不够用。”
“再远些那个,总把袖子往后一甩、像生怕人瞧不见他手上玉扳指的,是浙西盐商家的少爷。这样的人路上遇见,最适合躲远些,麻烦多,本事少,死了还容易连累旁人。”
“柳树边那个武当俗家弟子,步子稳,眼也不飘,多少有点真货。”
“西侧栏边那个崆峒的,剑气重,人却急,真打起来容易先输在脾气上。”
“至于扛着酒壶和人吵得最凶那个——你们不用认了,那就是江慧儿。她待会儿若真下场,多半先把对手骂一遍。”
郗倩听得又好气又好笑:“你这张嘴,真是谁都饶不过。”
风飞云眼皮都不抬:“嘴上饶了,心里就容易忘。人认不准,路上便要吃亏。”
郗倩顺着风飞云目光一看,忽见西侧花架旁站着几名面熟的年轻人,正是昨夜阊门客栈里围着“白公子”起哄的那几个。为首那摇扇公子今日仍穿得齐整,笑也还挂在脸上,只是右边袖口垂得略低,显见那只手腕还未从昨夜那一记飞雪神弹的寒劲里缓过来。旁边那个衣角带着武当俗家云纹的青年,也没了昨夜的轻狂,只远远站着,不时往西廊方向扫一眼,又像怕被谁看见似的匆匆收回。
风飞云低低一笑:“瞧见没有?昨夜嘴最响的,今日反倒站得最远。人挨过一记真疼的,多少总会长点记性。”
方英杰压低声音道:“他们也来了聚义洲?”
风飞云道:“废话。秦家这场热闹,什么人不想来瞧?只是有的人是来贺寿,有的人是来求亲,有的人——”
他朝那几人一努嘴,唇角一扯。
“有的人,是来丢人的。”
方英杰却听得极认真,一双眼睛在堤边那些人身上来回打量,像是恨不得把风飞云说的每一个“看人法子”都记下来。
说着说着,他忽然低低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?”郗倩问。
方英杰指了指不远处一处水廊:“那个……是不是白公子身边那个小厮?”
郗倩顺着望去,果见一个青衣小厮提着茶盘,自西廊那头匆匆过来,走到一半又像忽然想起什么,急急转进另一条月洞门去,脚步快得很。
风飞云顺着他手指看了一眼,心里更加笃定,却仍只笑道:“病秧子,你眼力倒算没白长。”
“那……那白公子也在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风飞云嘴上如此说,眼里却已浮起一层等着瞧戏的光。
恰在此时,水榭边忽然传来一阵比先前更响的哗声。
原来是秦耀宗不知何时也来了。他一到,先朝秦馨看了一眼,见妹子今日总算肯安安稳稳穿女装出来,脸色先松了半分;再转头看见水榭边聚着的这一群年轻人,心里立时起了三分兴头。
“今日天好,人也齐。”他一拍栏杆,笑道,“总在这儿说话,有什么意思?我爹明日才正式摆寿酒,今儿既是年轻人先聚齐了,不如先在水榭边上小小热闹一场。不是比武招亲,也不算正经较量,只当替明日寿宴添个彩头,大家可敢不敢?”
众人一听,原本三三两两散着的心,立时都被这一句话拢了起来。
江慧儿第一个把酒壶往栏上一搁,大笑道:“有热闹不看是傻子,有架不打更是傻子!秦少帮主,你先说个章程,姑奶奶第一个上!”
她这一句喊得极响,水榭边顿时又是一阵笑。
胡笑生在不远处一见江慧儿又先跳出来,脸上笑意顿时添了三分无奈;黎狗儿则把手往背后一抄,眯着眼冷哼了一声:“这疯丫头,走到哪儿都不肯安生。”
莫三娘站在旁边,却只笑道:“由她去。年轻人凑在一处,不闹两下才怪。”
蔡包子正蹲在栏边啃点心,闻言也跟着嘿嘿一笑:“她若不先跳出来,那才不像江家的丫头。”
少林、武当、峨嵋几家年轻弟子与部分长辈,此刻也都已在不远处的高台、回廊与水阁边停了步。
风飞云在树后低低吹了声口哨,眼底那点笑意越发深了。
“来了。”他轻声道,“今儿这一洲上的热闹,总算真开了。”
郗倩心里一跳,目光已不自觉落向轩辕熙。
秦馨站在廊下,手里轻轻拨着一枝新折的柳条,眼睛却也亮了起来。她原本还只当这些人上门提亲、问亲,都是一张嘴上的工夫,如今一听秦耀宗开口要叫年轻人先试身手,心底反倒隐隐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急与喜来。
她急的是,白玉川若仍不露面,岂不真要被旁人压过去?
她喜的却是——若真有人先把场子热起来,那他,会不会终于按捺不住?
轩辕熙站在水榭边,神色倒仍平静。他听见秦耀宗这一句,先是朝郑冲看了一眼。郑冲眉头微皱,像是已有几分猜到这“添彩头”背后的意思,却又知道这时若一味退避,反而显得华山畏事。
远处风起湖面,水榭边柳丝轻摇。
四海帮少主一句话落下,原本只算风光热闹的聚义洲,终于真正有了一点刀未出鞘、局已先开的意味。
湖上春风动水涯,千樯到此尽停车。
花堤初见人如玉,水榭闲看客似沙。
华岳清辉新照眼,太湖明月未还家。
明朝若问谁先试,一洲风色入灯花。
(第七章完)